文化碰撞─美軍基地、美國新聞處與所駐國：《記憶的紐帶》選摘（2）

過去八十多年來，美國軍事力量作為一項全球性部署體系，始終引發廣泛爭議。透過在全球各地設置大量軍事基地，美國構築出一個龐大的海外駐軍網絡，亦即人類學家 David Vine 所稱之「基地帝國」（base nation）。17根據美國國防部的統計，截至2024年7月，美國在全球55個國家和地區至少擁有514個軍事基地，主要集中於北約國家、中東、日本和韓國。其中德國有119個軍事基地（另一說是超過200個）、日本119個、韓國73個和義大利44個軍事基地。截至2024年6月，美國約有165, 830名現役軍人駐紮在海外各地區，其中以東亞和太平洋地區的81,000人最多。

關於美國海外駐軍的研究文獻，可大致分為兩類：其一關注軍事基地本身的歷史、功能及其全球網絡的構築；其二則探討駐軍基地所在國的社會文化環境，以及駐軍與當地的互動關係。然而，這兩個方向彼此密切相關，可被視為一體兩面。

M. L. Gillem指出，從軍事基地的視角出發，當前美國海外駐軍的軍事政策並非採用同化（assimilation）或聯合（association）的策略，而是體現了一種新的美利堅帝國模式—「迴避」（avoidance）。這些軍事基地的顯著特徵在於其院落式孤立的設計與完善的內部設施，旨在讓駐軍人員「感受到賓至如歸」（feel like they are at home），同時盡量避免與當地居民的直接接觸。根據他的觀點，軍事基地如同「監獄」，雖然能夠贏得恐懼與尊重，但卻難以促進對話與同理心（Gillem, 2007）。這些基地如同「美國城鎮」（American Towns），充分暴露了美國對外國土地資源的過度消耗及其隱含的傲慢態度。Gillem的研究主要基於建築與空間的視角，揭示了美軍基地的孤立性，並強調其在設計上最大限度地減少了與外界的互動。

然而，Vine認為，美軍基地與所在國的社會不可能完全隔離。2015年，他在走訪了全球六十多個美國海外軍事基地後，提出了「基地帝國」的概念，用以描述美國海外軍事基地對駐紮國家社會的深遠影響。他認為，美軍基地的初衷在於維持全球秩序的穩定，但實際上，這些基地的存在卻可能提高戰爭爆發的風險，並對美國本土的安全構成潛在威脅。與本文議題更為相關的是，Vine指出，支撐「基地帝國」運作的不僅僅是美軍本身，還包括美軍的眷屬以及駐紮國家的社會資本。然而，他的研究相對缺乏對在地民眾與美軍之間實際互動經驗的深入探討，也未能闡明在地社會如何看待美軍及其駐紮行為。 （相關報導： 中共地下黨─的前世今生：《沒有子彈的戰爭》選摘 ｜ 更多文章 ）

誠然，對於美國士兵與當地民眾之間不可避免的互動關係，既有研究的關注相對有限；然而，美軍對於當地社區的多方面影響是不可避免且深遠的。首先，根據 Parker的研究，美國士兵在越南戰爭期間與韓國士兵（美國僱傭兵）和越南士兵（美國僱傭兵）合作；她討論了三者之間的對抗與等級制度—「美國人、韓國人和越南人分別被標籤為一等、二等和三等人」。這種權力與地位的不平等影響了軍事合作的動態與內部結構。其次，當地居民為了與美軍建立「有利關係」，往往改變其生活方式、經濟活動及文化實踐。Anni P. Becker專注於美國基地對當地社區經濟和政治生活的影響，以及當地社會如何塑造軍事社區的形象與活動。她進一步探討了軍民關係破裂時所帶來的變化，並透過多個海外美軍基地的案例研究，指出美軍基地存在的影響包括經濟振興與文化變革。Becker認為，這些正面效益與當時日韓社會所經歷的影響相似。然而，士兵與當地居民之間的衝突等負面後果，則在許多國家成為長期爭議的焦點。例如，韓國學者 Seungsook Moon以後殖民視角探討日本、沖繩及韓國的美軍基地，指出駐軍與當地居民之間的不平等權力關係及其後果。她特別強調三地女性對美軍的矛盾情感，以及她們在這種權力結構中的邊緣化。與日本本島相比，沖繩和韓國的居民與美軍的互動模式更加緊張，時常處於衝突和心理矛盾之中。當地男性通常能從美軍基地中獲得經濟與社會利益，但女性往往被邊緣化、污名化，甚至面臨美軍基地帶來的性風險。

Jinim Park的研究，不同於前述美軍與在地社會對立與衝突的觀點，探討了文化多樣性的相關議題，從身體、種族、性別與國家等角度出發，指出美國與韓國作家在描述冷戰經驗時的局限。例如，這些敘事往往忽視女性形象及有色人種的處境。Park 還發現，韓國士兵更注重戰爭的物質面，並將自身定位為「為美國而戰的僱傭兵」。與此類似，Chris Ames對於沖繩常民的研究顯示他們透過美國物質而提升自己社會位階。他指出戰後沖繩由於物資缺乏，需要美軍的豬肉、牛肉罐頭，與其他美國食物，而這些物資總稱為「Amerikamun」（美國產品）；戰後沖繩人事實上透過「消費」美國來「獲得權力」，美國產品作為「階層項目」（status item），亦即可以促進人們在社會階層中向上流動的東西，使沖繩人提升自己在社會網絡中的階序位置。例如作者的田野調查發現，「有些朋友的父母在基地工作，他們總是能夠吃到我們沒有吃過的果醬和蛋糕。」然而正是在消費美國的物質文化同時，沖繩人也不斷被提醒美軍基地占領而且不受歡迎的事實。

就台灣的案例而言，本地知識分子在冷戰時期所創作的許多文學作品與回憶文字，經常提到美軍駐台以及美國新聞處（United States Information Service, USIS）圖書館。冷戰時期台灣與美國文化交會的背景下，個人對未來的想像往往與對美國現代性的渴望緊密相連，這種嚮往體現在對美國新聞處（美新處）的接觸與閱讀經驗之中。在戰後台灣對外資訊相對閉塞的時代，美新處不僅提供了一扇窗口，更成為許多知識分子與年輕學子對美國文化的想像場域。

這種嚮往首先來自對美國文化的接觸與儀式感。作家袁瓊瓊描述自己坐在美新處圖書館中，翻閱著橫排的英文書籍，縱然「看不懂書上的字，卻依舊盯著」，彷彿透過閱讀英文本身，即可觸及某種現代性。「美新處金頭髮的男男女女，更像電影上的人」，這種視覺上的震撼，與館內「酒精擦拭過的清潔與秩序的清涼」氣息，讓她產生了置身異國的錯覺。楊澤也憶及自己1970年申請美新處借書證的經歷，「這跟我以前的經驗太不一樣了」，在那個資訊尚不發達的年代，能夠輕鬆接觸美國書籍，象徵著某種與世界接軌的興奮感。美新處的開放性與便利性，強化了人們對美國自由與效率的想像，並將其視為一種值得追求的現代模式。 （相關報導： 中共地下黨─的前世今生：《沒有子彈的戰爭》選摘 ｜ 更多文章 ）

其次，這種對美國現代性的渴望，進一步透過對美國文學與思想的接觸加深。隱地指出，當時「《今日美國》之後的《今日世界》，是人人都讀的雜誌」，長期閱讀後，「腦子裏裝滿了美國」。傅月庵亦提及，美新處不僅提供美國出版物，更成為「台北文藝沙龍」，連前衛藝術展覽都以能在此舉辦為榮。這些書籍與展覽所傳遞的價值觀，使美國不僅是一個地理上的國度，更是思想的遠方，牽引著年輕世代對未來的想像。而在學術領域，齊邦媛則透過美新處閱讀美國黑人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的演說稿，「我大約讀遍了那裡的文學書」，這些文本不僅豐富了她的知識視野，也讓美國的自由與平權理念滲透到個人的思想世界。

最終，這種文化渴望轉化為一種個人對未來的憧憬。當時大學生流傳的順口溜：「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看看看，看今日世界」，道出了整個世代對美國的嚮往。對台灣的年輕知識分子而言，美國不僅是一個強權國家，美新處的存在，更象徵著美國的自由、開放、現代化與進步，成為當時年輕人努力學習、嚮往未來的目標。綜合來看，美新處作為冷戰時期美國文化在台灣的象徵，對於許多知識分子與青年而言，既是通往現代性的通道，也是一個承載個人未來想像的場域。在這個空間裡，他們透過閱讀、接觸美國文學與思想，不僅形塑了對美國的想像，也投射了對個人未來的期待與追求。

儘管既有的研究文獻中對美軍海外軍事基地、美國新聞處圖書館和基地記憶有一些討論，但較少觸及常民在美國／美軍影響下的生活，很少關於常民的冷戰敘事，因此也就難以窺見Assassman所謂的溝通記憶的「感受」，或是小林聰明提到的冷戰「情感」層面。本文目的就在於彌補這種研究缺口，檢視美國和台灣知識階層過去形塑的冷戰記憶，並探索常民記憶與其相似或差異之處，進一步剖析台灣冷戰記憶如何因省籍、階級和地域而有所差異。

＊本文選自傅敏雅（Samia Ferhat）、蕭阿勤合編著作《記憶的紐帶：台灣的歷程》（聯經出版）。 （相關報導： 中共地下黨─的前世今生：《沒有子彈的戰爭》選摘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