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夢錄》是一部清初人追憶晚明開封榮景的城市志,我取以為自己的書名,是因為本書所討論的諸種城市書寫的作品,大抵是撫今追昔,感懷城市的夢華一瞬。然而,這絕對不是說明清敘事文學只用悲觀消極的角度觀看城市。恰恰相反,作者們親身經歷城市各種形式與意義下的毀壞後,他們的作品更深入城市的肌理,體認城市的美與惡,上焉者甚至探索夢醒之後的可能性。文學、城市與日常生活是我長期關心的問題。這樣的思考來自多年前受業於韓南(Patrick Hanan)教授門下時得到的啟發。韓南是古典小說研究的大家,近年來因譯本出版,中文讀者可能已經熟悉他的研究。不難發現,韓南的許多著作都與城市的主題有關,例如他早期以《金瓶梅》與明代短篇小說的研究著名,而這些作品都是城市文化的產物。諸如人群流動、物質消費、娛樂風行、出版熱絡、思想活躍等等城市特色,在在與小說互為表裡。韓南筆下李漁的文化活動及其創造性,也必須放在城市文化的脈絡中理解。至於他對晚清以降小說發展的探討,如《風月夢》、《黃金祟》等等,更直接展現韓南如何詮釋「城市小說」的類型。
城市之所以引起我的興趣,部分原因自然是城市具有多元性,並與明清敘事文學有密切關係,但更核心的關懷則是明清文化中突出的個人意識與個人形象,如何透過一種對空間尺度(包括實際的地理空間與非實體的精神空間)的想像而表現出來,並與社會及歷史的情境發生互動。在這個思考脈絡中,「個人」是文學創作的本源,就算假以虛構的人物與情節,但作品的感染力必然來自某種直探個人心靈的深度與真實。其實,我們不妨把文本也視為一種隱喻意義上的空間,我們可以進一步在字裡行間追蹤兩種類型的空間尺度,其一是實際的地理空間,例如特定的城市及其歷史、文化與文學表現,又或者遙遠邊方的風土人情;其二則是精神空間,例如女性藉由文學創造的活動而為自己塑造獨特的心靈世界。而且,不僅所謂精神空間是創作的產物,號稱實存的地理空間,如城市,或邊域,也是經由想像、轉化、虛擬、寄託等過程,才能成為文學表現的一部分。反過來說,想像的空間雖然皆為虛構,卻對個人的生命與創作的精神產生真實的影響。空間與創作具有虛實辯證關係,因此我以「虛幻實境」這一看似悖反的詞彙名之。
城市及其文學與文化最足以體現「虛幻實境」的議題。小說這一文類的興起與發展,往往與城市文化有密切關係。無論東西方,即使城市的發展並不相同,但是近代「城市」的概念及其所牽引的各種社會與文化上的特色,都與當地的文學有密切豐富的互動關係。就西方來說,城市可謂近代西方文明的核心,既是政權中心也是混亂根源,更是啟蒙時代的代表性產物,不斷吸引知識界對它發出反省甚至挑戰,也成為文學再現的重要對象,以及文學運動的啟動力量。正因如此,城市的意義不僅止於實際的人口、建設、商業、消費、娛樂、犯罪等面向的發展演進,更在於其「概念化」的過程與結果,也就是城市作為文化載體與文化象徵的形成、累積、變異與影響。 (相關報導: 明朝有火器軍備,為何還是輸給女真的騎兵?揭歷史課本沒說的3大原因,難怪會戰敗 | 更多文章 )
在西方的文學與文化史研究中,巴黎、倫敦、紐約、阿姆斯特丹等城市都一再受到名家的觀察與分析,為我們展現城市文化的多元豐富及矛盾。中國的歷史無疑有所不同,但是城市也同樣是近代社會與文化發展的核心。宋元以後,中國的城市發展進入新的階段,晚明以降更是多元且迅速地邁進。汴京、臨安、北京、金陵、蘇州等歷史名城,乃至於後起的上海,一方面見證了中國近代化與現代化的過程,一方面更挾其豐沛的政治、社會與文化動能,深深影響了人們的生活形態與心理狀態,此一現象自然也在文學的生產與接受中有或隱或顯的表現。如就文學史的觀點來看,同一時期亦正是敘事體文學勃興的時代。白話短篇小說、白話章回小說、韻文體長篇小說、文言小說、報刊雜誌連載小說等等文類,此興彼起,與戲曲一同形成了傳統的「說部」觀念。在十七到二十世紀初的這段期間,說部作品大量出版,影響力涵蓋士人與庶民,甚至識字婦女也在其讀者群之內,此一現象與城市文化的特質實為密不可分。而且,由於敘事文學易於貼近生活,因此城市經驗也成為敘事文學的核心之一。此外,名城在時代更迭中發展出歷史與文化的特質及象徵,這也使得具有高度個人寄託意識的遊記、筆記、回憶錄等文類,在處理城市時尤其微妙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