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研究的發展大致可分為三個主要階段,第一波以Maurice Halbwachs的理論為基礎,強調記憶的社會框架及集體記憶的功能。Halbwachs提出了「集體記憶」的概念,認為記憶並非個人孤立的活動,而是由特定群體共同建構。他主張,集體記憶透過家庭、宗教、階級等社會機制進行運作,並關注社會如何塑造與維繫這些記憶。
他的研究突出了集體記憶在群體認同與文化傳承中的核心地位,為後續記憶研究奠定了重要的理論基礎。記憶研究的第二波發展深受Pierre Nora與Jan Assmann的影響,進一步細緻化記憶的概念。Nora 提出「記憶之場」(lieux de mémoire)的概念,主要指那些承載集體記憶的空間、物件、符號或儀式,這些記憶並非自然存在,而是透過歷史、社會與文化建構而成。德國學者Assmann區分了記憶的類型,提出「溝通記憶」(communicative memory)與「文化記憶」(cultural memory)的概念。溝通記憶根植於個體與群體對過去的互動性回憶,是短暫且貼近日常生活的記憶。此類記憶主要透過口頭對話與敘述的形式,在兩到三代人之間傳承。
在溝通記憶中,「情感」(emotion)有至關重要的作用,例如快樂、痛苦、驚訝,或對某段記憶的依戀與共鳴。相較之下,文化記憶則與日常生活保持距離,依託於檔案資料、圖像、照片、舞蹈、儀式等具體形式的「知識」而存在,並被視為認同的具體化表現。文化記憶通常更為固定、有組織,並具有更強的約束性,例如神話、傳說、禁忌與傳統等,它們構成了群體歷史與身分的長期基礎。進入二十一世紀的第三波記憶研究,逐漸聚焦於記憶的多元、動態與跨文化特性。這一階段的重要特徵是「挑戰同質性」,將記憶視為「多重關聯的產物」,是多重社會框架的交叉點,並同時受到歷時性(diachronicity)與共時性(synchronicity)詮釋的影響。在此視角下,記憶不再被視為單一的靜態記錄,而是一種多聲性的、複雜的實踐。這種研究帶來了「交織性記憶」(entangled memory)的概念,強調記憶在不同文化、歷史與社會結構中的交互影響與共生關係。
(相關報導:
臺灣史前考古的第一篇論述:《島史未竟》選摘(1)
|
更多文章
)
在冷戰記憶的背景下,常民記憶屬於特定世代的「溝通記憶」,這些記憶主要存在於口頭言說與對話中,但尚未被納入更為持久且制度化的「文化記憶」範疇。2010年後,國立中山大學與美國在台協會(American Institute in Taiwan,簡稱AIT)合作,重塑冷戰時期的文化記憶,試圖通過歷史,建構傳遞特定的理念,如「台美長久友誼」。這個記憶重塑的計畫,側重於政治與文化菁英的角色,並且有意揭示「少數人的聲譽,如何建立在大多數人的默默無聞之上」。因此,知識階層塑造的「文化記憶」與冷戰世代常民的「溝通記憶」之間,存在明顯的內容與敘事差距。但本文的分析將指出,文化記憶和溝通記憶並不截然對立或矛盾,而台灣的冷戰記憶正反映記憶如何在知識階層與常民、省籍、階級和地域因素影響下相互影響和形塑。
近年來,冷戰研究在歷史檔案開放的推動下,逐漸深化對冷戰時期歷史的再評估。然而,學界開始反思,傳統的冷戰敘事過於聚焦於軍事與外交層面,忽視了常民記憶、文化影響與多元主體的歷史經驗。哈佛大學 Michael Szonyi 指出,冷戰研究的主流趨勢仍偏重於軍事與外交史。例如,Patrick Major與Rana Mitter的研究雖然對冷戰進行了深入探討,但仍局限於傳統的政治與軍事框架之內。Szonyi 進一步指出,雖然自1990年代以來隨著「文化轉向」在學術界的興起,但研究焦點仍以美國為主,蘇聯次之,其他地區的冷戰經驗則多被邊緣化,至今仍未受到足夠關注。這種地域與議題上的局限,反映了冷戰研究仍有待拓展視角。
面對冷戰歷史研究的局限性,許多學者開始思考:誰的記憶被納入歷史?誰的聲音被聽見? Jinim Park提出的問題—「誰說話?」「誰的聲音被聽到?」「誰決定誰的聲音重要?」— 至今仍具啟發,提醒我們應關注那些長期被忽視的非官方、非菁英視角。日本學者益田肇亦提出疑問:「如果從非知識菁英的角度來看冷戰,它將呈現出何種面貌?」這些反思顯示,冷戰研究不應僅停留在大國競爭的框架,而應納入常民、地方社群與文化層面的經驗。2022年,日本學者小林聰明在一場演講中深入分析近年冷戰研究的發展趨勢,並歸納出當前研究正朝三個方向發展著:第一,研究場域擴大,從歐美的文化冷戰延伸至非西方世界;第二,論述主體多元化,原本由西方、男性與知識菁英主導的冷戰歷史,如今納入不同群體的歷史敘事;第三,開始關注冷戰的情感面向,即行動者在冷戰過程中由心理與情感經驗相互交織,所形成的「冷戰的情感史」。
此外,冷戰作為文化記憶,其影響仍持續至今。丹麥學者Rosanna Farbøl指出,雖然冷戰已結束,但它仍以集體記憶、政治象徵與道德指南的形式發揮作用。然而,相較於世界大戰等「熱戰」(hot war),冷戰在歷史記憶上的研究較少,主要原因包括:缺乏明確的紀念活動、難以與具體的儀式或象徵性事件聯繫,以及冷戰本身的特殊性,使其成為一場「缺席的戰爭(absent war)」,難以納入傳統的戰爭研究框架。這些因素導致冷戰記憶往往被邊緣化,而非如戰爭遺址、紀念館等具體的歷史遺跡般明確存在。綜合來看,當前冷戰研究正在從傳統的軍事與外交史,轉向多元主體、文化影響與情感歷史的探索。研究者不僅關注國家層級的對抗,也開始重視冷戰如何影響常民的生活、社會文化與集體記憶。這種轉向不僅拓展了冷戰研究的視野,也使其更貼近歷史現實,呈現冷戰如何深刻塑造全球與地方的文化政治。
綜言之,本文針對常民冷戰記憶的研究意義有二:一是冷戰時期地方史的研究。本文處理全球冷戰下地方社會的日常生活,亦即常民日常的「地緣政治化」,「打破國際關係史和國內社會史之間的傳統界線」,揭示地方社會如何在全球政治的影響下重新塑造其生活方式與社會結構。二是從地方社會出發,透過敘事分析,觀察在地居民如何描繪冷戰,並深入探討國際政治對其日常生活的具體影響。透過對常民敘事的分析,不僅能理解地方記憶與冷戰宏觀敘事之間的交織與銜接,亦有助於呈現冷戰如何在不同社會層次中被感知與再現(representation)。
(相關報導:
臺灣史前考古的第一篇論述:《島史未竟》選摘(1)
|
更多文章
)
*本文選自傅敏雅(Samia Ferhat)、蕭阿勤合編著作《記憶的紐帶:台灣的歷程》(聯經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