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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余宜芳專欄:當作者說再見

作者認為,作家李維菁的忽然離去,是編輯生涯至今最難受的一場道別;且她的病逝,讓文化界、藝文界諸多友人哀悼,更有許多新舊讀者拿起她的作品,重新閱讀《我是許涼涼》。(圖取自李維菁臉書)

作者認為,作家李維菁的忽然離去,是編輯生涯至今最難受的一場道別;且她的病逝,讓文化界、藝文界諸多友人哀悼,更有許多新舊讀者拿起她的作品,重新閱讀《我是許涼涼》。(圖取自李維菁臉書)

做為專業出版工作者,面對作者離世,許多時候我們的理性遠遠超過感性,如何把書編輯好、行銷做好、安排通路、送到最多讀者手中,永遠是第一考慮。這又何嘗不是作者對編輯的期盼?

走到一定的人生路,當然知道上坡之後必然下坡,繁華之後難免淒清,月盈則虧水滿則溢,而人生,終有散場一天。死亡天天都在發生,隨時就在眼前,只是不確定誰先揮手道再見。

「我們仨」終於在天上團聚

道理都明白都瞭解,但,曾經與之共同奮鬥、共同努力的「戰友」,作家李維菁的忽然離去,卻是編輯生涯至今最難受的一場道別。認識維菁不算早,一開始就像是朋友般的相處,而非編輯與作者的職場互動。直到有一天我們聊啊聊到共同的夢想:一起來做給大人看的圖文書吧,終於發現彼此的交集,終於從朋友變成工作夥伴。維菁的病逝,文化界、藝文界諸多友人哀悼,更有許多新舊讀者拿起她的作品,重新閱讀《我是許涼涼》。她的告別式盛大美麗而圓滿,離開殯儀館後,忍不住回想近幾年編輯生涯中,曾和哪些作者說過再見?又是懷抱什麼心情?

楊絳先生算是高壽離開的作者,令人不捨卻祝福。在摯愛錢鍾書先生和女兒錢瑗相繼離世後,《我們仨》只剩她一人,獨居多年,瘦弱又堅韌的楊先生持續筆耕不輟,九十幾歲高齡仍出版散文集《雜憶與雜寫》以及小說《洗澡之後》。老人家很可愛,《洗澡》是她壯年期小說代表作,人至暮年卻心心念念書中人物的「結局」,輾轉聽說她很擔心自己離世後,若有其他作者狗尾續貂寫續集,那就糟糕了,無論如何也要寫出心中的完整。每次只要想到一位年已近百的老人伏案桌前,為自己書中人物編織對話,書寫故事結局,不知怎的,心酸又溫暖。

二零一六年,楊先生以一零六歲高齡在北京辭世的消息傳來,第一個想法是「我們仨」終於得以在天上團聚,怎能不祝福老人家?編輯當下能做的是盡快清查庫存,再版舊作,特別是私心認為最精彩的散文集《幹校六記》,因通路沒需求早已缺書許久,趁此重新介紹給讀者。

「我們仨」楊絳、錢鍾書與錢瑗。(取自人民網)
「我們仨」楊絳、錢鍾書與錢瑗。(取自人民網)

一面抗癌一面創作《罐頭》

有些作者的離去完全在意料之中,很難描述當下的心情,大概類似:「這一天終於來了,那,我們能做什麼?該做什麼?」賈伯斯(Steve Jobs)的過世是一個難忘的例子,完全來不及感受任何情緒,只能拚命趕工讓繁體中文版與英文版同步出書。

前年《當呼吸化為空氣》(When Breath Becomes Air)則是另一個故事。買下此書版權時,作者正奮力抗癌中,拿到的書稿卻是由其遺孀協助潤飾而成。做為天才級神經外科醫師,卡拉尼提(Paul Kalanithi)全心投入學術研究和第一線臨床工作,卻輕忽自己身體早已發出的警訊,一做檢查已是嚴重癌症。

自幼熱愛文學、哲學,甚至曾考慮以文學創作為職志,他一面抗癌,一面用詩意又文學的筆觸寫下遺作《當呼吸化為空氣》。此書售出全球三十七國版權,也是《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排行榜當年最暢銷的著作之一。做為繁體中文版的編輯,我們在拿到書稿後,反覆思考的是,此書與《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Tuesdays with Morrie)之類的暢銷作品有什麼差異?該以什麼視角找出此書的獨特性介紹給台灣讀者?有哪些人適合為此書推薦?

是的,做為一個專業出版工作者,面對作者離世,許多時候我們的理性遠遠超過感性,如何把書編輯好、行銷做好、安排通路、送到最多讀者手中,永遠是第一考慮。但,這又何嘗不是作者對編輯的期盼呢?每一個作者定然期待,當肉身已渺,文字與作品能靈魂永存。

去年三月,和維菁碰面,我提議將她那篇寫獨居單身女子的文章,改寫成短篇故事,並找她喜歡的插畫家湯舒皮合作。她好興奮,「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啊!」一口氣列出喜歡的台灣插畫家、日本插畫家和美國插畫家,她在IG上追蹤她們好久了。我們繼續作夢,一起規畫可以邀請吉本芭娜娜和台灣插畫家合作,這樣能把台灣插畫家推向日本,然後想辦法邀請日本或美國的插畫家和她合作,創造機會將她的作品推出台灣。這本圖文書是《罐頭》,編輯過程中她已發現罹癌,卻安靜優雅,始終低調勇敢的,一面抗癌一面持續創作到生命最後一刻。

第19屆臺北文學年金類得主李維菁,圖為其2017年10月參與文訊雜誌企劃特輯時留影。(文訊雜誌社提供、林永昌攝)
第19屆臺北文學年金類得主李維菁,圖為其2017年10月參與文訊雜誌企劃特輯時留影。(文訊雜誌社提供、林永昌攝)

留下作品和永恆的黑暗對抗

《罐頭》中,維菁以自己的故事為藍本,描寫一位獨居而不擅烹飪的女作家,如何面對生活的無助片刻,裡面有幅動人的圖畫,插畫家湯舒皮細心繪出維菁描述的場景:在雨天,一杯溫暖的小七咖啡,給單身女子帶來片刻對抗冰冷世界的溫暖。
書中最後一頁,維菁寫下:「我還是一個人生活,但可能沒那麼害怕了,不管是怕這世界、怕自己真正的樣子,或者是怕一個人面對這世界的無力。」

誰不恐懼死亡呢?死亡代表永遠的消失與黑暗。但很棒的作家、真誠的作家,留下作品與永恆的黑暗對抗。謝謝他們。

*本文原刊新新聞第1656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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