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裝陸劇裡經常出現一些現代人聽起來很奇怪的稱呼:自己叫「鄙人」,住的地方叫「寒舍」,兒子叫「犬子」,連妻子都可能被稱作「賤內」。如果直接按照今天最熟悉的字義理解,簡直像一個人見面沒多久,就先把自己和全家貶低一遍。然而,這些看似難聽的稱呼,在傳統漢語裡很多時候恰恰出現在需要表示客氣的場合。原因在於,傳統漢語存在大量謙辭與敬辭,說到自己或與自己相關的人事物時,可以刻意放低;談到對方時,則往往換上一套較為尊敬的稱呼。因此,「寒舍」不是在抱怨家裡破,「犬子」也不能直接理解成罵兒子是狗;至於今天看來尤其刺眼的「賤內」,真正意思也和不少現代人的第一直覺不同。
古人為什麼越客氣,反而越愛把自己講得很差?
現代人表達禮貌,通常不需要先貶低自己。介紹住處時說「歡迎來我家」,介紹孩子時說「這是我兒子」,並不會因此顯得失禮。但傳統漢語裡存在大量謙辭,其中一種常見方式,就是把自己或自己這一方的位置放低,以表達對談話對象的客氣。例如今天看到「鄙」字,很容易聯想到「卑鄙」、「鄙陋」,但「鄙」本身也可以作為自謙之詞。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將「鄙人」列有「自己的謙稱」這項意思,並引用《漢書》中「鄙人不知忌諱」等文獻例證。換句話說,一個人在特定語境下自稱「鄙人」,並不是承認自己品格卑劣,而是在使用一種傳統自謙稱呼。另一個今天仍偶爾看得到的「敝」也有類似用法。「敝」雖然具有破舊等意思,進入「敝姓」、「敝校」、「敝國」等詞語時,卻可以成為對自己這一方的謙稱。也就是說,這些字不能只按照今天最直覺的負面意思逐字翻譯。
自己家叫「寒舍」、自己的國家叫「敝國」,真的代表很窮嗎?
這套謙稱並不只用在「我」這個人身上,連自己的住處、國家或親屬,也可能跟著進入謙辭系統。最熟悉的例子就是「寒舍」。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將「寒舍」解釋為「謙稱自己所住的屋舍」,並列出「尊府」、「貴府」、「府上」等相反詞。也就是說,一個人說「有空來寒舍坐坐」,重點並不在告訴客人「我的房子真的很寒酸」,而是在以謙稱指自己的住處。「敝國」也是相同方向。教育部辭典將它解作「對人稱自己國家的謙詞」,相反詞正是「貴國」,並收錄《史記.吳王濞列傳》的歷史用例。於是便能看見一種和今天日常口語很不一樣的禮貌模式:自己的東西可以往低處說,談到對方時,語言的方向卻往往反過來。
自己往下放,別人卻往上抬!「令尊」的令原來也是敬辭
古人談到自己這邊,可以出現「鄙」、「敝」、「寒」等謙稱;談到對方的人事物時,則有「令」、「貴」、「尊」等敬辭。今天仍不算陌生的「令尊」,就是其中一例。教育部辭典將「令尊」解釋為「尊稱別人的父親」;「令」本身也有敬辭用法,可用來尊稱對方的親屬,例如「令尊」、「令郎」、「令堂」、「令婿」。其中「令郎」就是敬稱別人的兒子。反過來談自己的卑幼親屬時,「舍」又能作為謙稱。教育部辭典在「舍」字詞條中便列出「舍弟」、「舍妹」、「舍親」等例子。因此,同樣是在談家人,語言可能出現很明顯的方向差異:自己的親屬使用謙稱,對方的親屬使用敬稱。表面看來,那些字彷彿硬把人分出高低;放回傳統交際語境裡,卻常是在透過降低自己這一方、提高對方這一方,完成客氣與禮數。
那「犬子」呢?古人真的把自己的兒子叫狗?
這套稱謂裡,「犬子」大概是最容易讓現代人愣住的一個詞。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對「犬子」收有兩項意思,一項是「幼犬」,另一項則明確寫作「謙稱自己的兒子」,並收錄宋代張孝祥詞及《初刻拍案驚奇》等文獻例證。因此,古人在特定場合提到「犬子」時,的確可能只是在謙稱自己的兒子,而不是當面辱罵孩子。「犬子」後來確實被固定用作謙稱,但詞語的形成與後來的使用方式並不是同一件事。單從「犬」字,也不能反推出古人最初就是刻意把兒子比作狗。真正可以確定的是,當「犬子」已經作為稱自己兒子的謙詞使用時,聽話的人並不會單純按照「犬=狗」的字面,把整句理解成一句辱罵。
老婆為什麼叫「賤內」?不能直接理解成「低賤的妻子」
如果有人今天向朋友介紹另一半時說:「這是我的賤內。」大概很容易讓旁人愣住。因為在現代中文裡,「賤」具有非常強烈的負面語感,可以表示地位卑下,也可以帶有輕蔑、辱罵意味。但「賤」還有一項現在較少被注意到的用法——謙稱自己的。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在「賤」字詞條中,直接列出「謙稱自己的」這項意思,舉例正包括「賤內」;而「賤內」本身則被解釋為「舊時對人謙稱自己的妻子」,並收錄《紅樓夢》、《文明小史》等文獻例證。
因此,如果把「賤內」直接翻成「我那個低賤的老婆」,其實是把今天「賤」字非常突出的負面、辱罵語感,直接套回另一套歷史語境。類似稱呼也不只「賤內」。教育部辭典還收錄「賤累」,同樣是舊時對人謙稱自己妻子的用語,並註明也作「賤內」。因此,把「賤內」理解成「低賤的妻子」並不準確;但若反過來說「真正被貶的是丈夫」,同樣把這個固定稱謂拆得過度簡化。在這類用法中,「賤」具有自謙功能,而「賤內」整體就是舊時謙稱自己妻子的詞。問題就在於字還是同一個字,放進不同年代和語境裡,聽起來卻可能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為什麼古人的「禮貌」,到了今天反而聽起來像罵人?
從「鄙人」、「寒舍」、「敝國」、「犬子」一路看到「賤內」,其實可以發現,這些稱呼今天之所以顯得陌生,一方面與部分字詞的語義和使用習慣隨時間改變有關,另一方面,也和現代人表達禮貌的方式已經不同有關。傳統漢語中的許多敬辭與謙辭,會透過語言上的位置差異來表達禮數:說到自己,可以用「鄙」、「敝」、「寒」;說到對方,則可能換上「令」、「貴」、「尊」。現代日常中文已經不太需要使用如此明顯的謙稱系統。說「這是我兒子」、「歡迎來我家」、「這是我太太」,並不會因此顯得不尊重對方。反過來,如果今天突然把妻子叫「賤內」、孩子叫「犬子」,很多人反而會先注意到「賤」和「犬」在現代中文裡最直接的字面聯想。也因此,許多古代稱呼放到今天,才會產生一種奇妙的反差:當時說出口,是為了表示客氣;到了今天再聽,卻可能像是在罵人,如果只用今天最熟悉的字義去理解,確實很容易把意思聽反。 (相關報導: 台灣2所老牌大學宣告退場!校產校地捐出、併入國立,創校逾60年也停辦了 | 更多文章 )
參考資料: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鄙」、「鄙人」、「寒舍」、「敝國」、「舍」、「令」、「令尊」、「令郎」、「犬子」、「賤」、「賤內」、「賤累」等詞條;相關詞條所引《漢書》、《史記》、《戰國策》、《紅樓夢》、《文明小史》、《初刻拍案驚奇》等文獻。
本文內容主要依據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及相關歷史文獻整理,古代稱謂與詞語用法會因時代、地域及語境不同而有所差異,本文僅就常見詞義與使用脈絡進行介紹,實際解讀仍應以具體文獻與語境為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