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最擅長的藝術,從來不是創作,而是定價。作品有票房,演員有片酬,歌手有版稅,政客則另有一套市場:掌聲多少錢一句,站台值多少資源,沉默又要付多少代價。民主政治當然不會承認自己經營忠誠買賣,它有更文明的名稱:產業政策、文化扶植、公共利益、國家戰略。於是一切都有預算科目,唯獨「忠誠」兩字不能寫進會計帳。
好萊塢最懂政治轉場 就政治轉場而言,好萊塢尤其熟悉這門生意。近年美國影視產業持續爭取更多製作誘因,工會、片廠、州政府與國會人物也不乏跨越黨派、重新調整姿態的案例。《華盛頓郵報》2026年9月5日社論指出,有人過去對特定政治人物嚴厲批判,到了產業利益與政策協商時,語氣卻明顯柔軟——例如演員工會(SAG-AFTRA)主席艾斯汀(Sean Astin),2019年曾在網路上痛罵川普是「噁心怪物」,如今卻公開盛讚他「堅定領導」;也有人原本政黨立場鮮明,面對製作外移與就業流失,也開始尋找合作空間,如加州參議員希夫(Adam Schiff)公開表態樂見跨黨合作、州長紐森(Gavin Newsom)也早早遞出七十五億美元的陳情書。儘管據報導,實際法案草擬過程多半仍在共和黨閉門會議中完成,但這項據傳由資深演員強·沃特(Jon Voight)牽線遞交給川普的提案,目前已排入眾議院歲入委員會九月十四日那週的審查議程,草案訂出勞務成本抵免20%起跳、加碼上看30%的具體門檻。這些變化本身,當然不足以證明一句好話換來一筆補貼,但至少展示了政治最熟悉的魔術:利益一旦具體,原則往往突然有了彈性。政客稱之為務實,產業稱之為生存,選民若稱為見風轉舵,大概只是因為選民沒有遊說預算。
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哪一位演員今天稱讚誰、明天又批評誰,而是政府究竟應該花多少納稅人的錢,才能讓一個本來就以移動為本能的產業願意多停一站。當影視製作與稅務優惠綁得愈緊,政黨之間原本剛硬的界線,也往往會在產業壓力前出現令人熟悉的柔軟度。這不一定是交易,卻幾乎總是現實。
補貼愈高,劇本愈動人 美國各州爭搶電影與電視製作,早已從文化政策演變成財政版的軍備競賽。甲州提高優惠,乙州跟進,丙州再加碼,最後每一州都宣布自己成功「創造就業」,卻很少有人願意先問:如果隔壁州再多給幾個百分點,這些就業還剩多少忠誠?加州近日甚至緊急修法,放寬自家抵免額度的年度上限,某種程度上正印證了這場競賽向來只會加碼,少見有人主動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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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亞州是這場競賽中經常被引用的案例。相關研究估算,政府每投入一塊錢稅收抵免,平均只能換回不到兩毛錢的稅收。這當然不能直接推論政府是在「購買忠誠」,但至少說明,這是一門未必能單靠稅收回本,政府仍願意持續下注的生意。加州為留住一部《海灘遊俠》重啟劇集的拍攝,即便已核發逾兩千一百萬美元抵免,劇組仍須與地方官員反覆協商才勉強留下,可見補貼未必真能消弭產業外移的結構性壓力。政策制定者會說,不能只算稅收,還要算就業、觀光、旅館、餐飲、攝影棚、技術人才與產業聚落。這些理由並非毫無道理,問題恰恰在此:只要外溢效果列得夠長,任何補貼都能找到一套足夠動人的辯詞。補貼愈大,故事就必須講得愈大;最後最昂貴的,往往不是電影,而是替補貼本身寫出的劇本。
洛杉磯近年的拍攝活動下滑,也讓這場競爭更加尖銳。以洛杉磯郡為例,開拍天數較2022年高峰已下滑逾四成;南加州整體製作量,據估計較高峰重挫近七成。不同類型的電影、電視與廣告,衰退幅度並不一致,但整體趨勢相當清楚:製作活動正在分散,競爭正在加劇。原因從來不只一個,稅制、人工、匯率、工會契約、攝影棚供給、海外補助與串流平台削減支出,都可能共同作用。製作公司沒有鄉愁,哪裡成本低、風險小、優惠高,就往哪裡飛。市場問的是價格,政府卻總希望花錢買到「留下來」。
麥克風若接上補助插座 太平洋這一端,道具不同,疑問卻很熟悉。台灣長期透過文化補助支持本土語言音樂、地方文化與各類創作,這本來具有充分的公共政策理由。若所有文化都只交給市場,小眾語言、實驗創作與地方音樂,往往還沒有等到被理解,就先被演算法埋葬。國家支持文化不是原罪;真正的問題,是當部分受補助創作者同時具有鮮明政治參與紀錄時,制度能不能讓社會相信,作品與政治立場之間沒有隱藏的加減分。
近年,確實有若干音樂人與樂團同時出現在政治活動、社會運動與政府補助的公共討論中,相關個案也因此引起爭議。以文化部「本土語言流行音樂專輯製作發行補助案」為例,今年共核發二十一案,總額約兩千九百五十萬元;其中董事長樂團一家就領走兩百四十萬元(含「流行音樂星品牌經紀發展計畫」補助),該團前年曾發表罷免主題曲《逐家來罷免》,並在造勢場合高喊「大罷免大成功」,今年又替民進黨基隆市長候選人製作競選歌曲;裝咖人自二〇二四年起登上青鳥行動舞台,隔年再參與大罷免相關活動,今年則以《溪浮仙人》專輯計畫獲補助一百二十萬元;饒舌歌手楊舒雅則領取七十萬元,她公開回應強調,款項全數用於編曲、錄音、混音等製作費用,「沒有一毛錢進到自己口袋」。若這些創作者依公開規則申請、接受專業評選並依法獲得補助,單憑他們曾經站台、連署或公開表態,不能證明補助就是政治酬庸;同樣地,一個專輯計畫獲得補助,也不等於同額現金直接進入藝人個人口袋,因為款項可能支應錄音、編曲、設計、製作、行銷與其他專案成本。民主不能靠猜測定罪,這條線必須守住。
但民主也不能要求人民停止懷疑。真正該問的,不是誰支持哪個政黨,而是評審標準是否透明、委員如何產生、利益衝突如何迴避,以及那些不站台、不連署、不參加政治活動,甚至支持不同政治立場的創作者,是否擁有完全相同的機會。答案若是肯定的,那很好,請把制度攤開。透明,是政府對抗「政治酬庸」質疑最便宜的工具。
饒舌歌手楊舒雅是文化部補助常客,也是大罷免主力宣傳之一,圖為楊舒雅出席大罷免凱道活動。(劉偉宏攝)
審查會製造烈士,補助只要申請表 藝術家當然可以支持政府,也可以反對政府;可以唱罷免,也可以唱反罷免;可以站在執政者旁邊,也可以站在拒馬前。政治立場是公民自由,不是文化補助的禁區。然而,藝術家一旦取得公共資源,政府就有義務證明:他的政治立場既沒有替他加分,也沒有替他扣分。否則,一套原本用來保護創作自由的制度,很容易在社會眼中變成另一種甄選:不是考音準,而是考麥克風朝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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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者近年不斷提出同一類問題,例如新黨台北市議員侯漢廷即多次追查文化部補助名單並公開質疑:一個不站台、不連署、只想安靜寫歌的人,會不會比那些總能在政治舞台找到麥克風的人,更難被看見?這個問題本身不能當成制度已經不公的證據,卻也不能只用一句「依法行政」打發。因為依法只是最低標準,可信才是民主制度真正的要求。
雨果若活在今天,也許不會反對國家資助藝術;他真正可能不安的,是藝術家有一天必須先向權力證明自己的政治姿勢,才能向世界證明作品價值。藝術原本應有冒犯權力的自由。如果最叛逆的歌手最後最在意的,竟是下一年度補助評審名單,那麼文化政策便完成了一場極高明的馴化:不必禁歌、不必查禁,甚至不必封住藝術家的嘴,只需替麥克風接上一條補助插座。
這種做法,顯然比審查高明得多。審查容易製造烈士,補助只需要製造申請表。於是文化圈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哪一個人領了多少錢,而是一整個生態是否逐漸習慣某種危險的想像:作品要有態度,態度最好有方向,方向若與權力靠得太遠,至少不要忘了評審也是人。沒有證據之前,我們不能宣布這種默契已經存在;但也正因如此,政府才更應主動證明它不存在。
忠誠不該列入政府採購
當然,政治最終仍比藝術殘酷。藝人可以站台、寫歌、拍影片、催票,把政治運動唱成音樂祭;到了投票日,選民仍可能做出完全不同的選擇。以近年兩波大罷免投票為例,即便有樂團與歌手接連站台催票,最終三十二位遭鎖定的立委與市長仍全數安全過關,罷免以三十二比零收場。舞台上的分貝,終究未能兌現為票匭裡的重量,掌聲也不是民意的長期合約。這或許正是民主最後的幽默感:政客以為買到了聲量,藝術家以為借到了權力,支持者以為掌聲就是民意,最後開票才發現,觀眾從來沒有承諾續約。
好萊塢與台北隔著太平洋,制度目的不同,卻面對相似誘惑:當市場不肯保證忠誠,公共預算總想替「留下來」與「支持我」貼上價格。美國可能以稅務優惠留住製作,台灣則以文化補助支持創作;兩者政策目的並不相同,不能簡單畫上等號,但都必須面對同一個民主難題:公共資源與政治認同之間的界線,究竟要畫得多清楚。
真正該防範的,不是政府支持產業或藝術,而是當政策與政治姿態彼此靠得太近時,社會開始分不清楚究竟是在扶植創作、留住就業,還是在獎勵某種令人愉快的態度。作品有價格,票房有價格,製作有價格,錄音棚也有價格;政治立場當然更可能付出代價。但一個民主政府最不應公開或私下採購的商品,就是忠誠。
因為藝術家一旦必須靠忠誠證明價值,藝術就死了一半;政府一旦必須靠預算證明自己值得被愛,民主也只剩下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