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近期持續強調,加拿大必須降低對美國市場的依賴,積極拓展歐洲、亞洲及其他海外市場。在美國總統川普持續提高關稅、限制加拿大部分商品進口之際,卡尼政府也將「貿易多元化」提升為重要經濟策略,甚至設定到2035年將加拿大對非美國市場出口提高一倍的目標。
這項政策的基本邏輯並不難理解:加拿大商品出口長期高度集中於美國,一旦華府調整關稅政策,加拿大企業就可能立即受到衝擊,因此透過增加歐洲、亞洲及其他地區的出口比重,降低單一市場帶來的風險。
然而,這項策略也面臨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如果加拿大與其他潛在市場原本就沒有嚴重的貿易障礙,為什麼過去加拿大企業沒有把更多商品賣到這些國家?在各國的消費需求、產業結構、供應鏈與運輸條件沒有出現根本變化的情況下,加拿大現在積極尋找新市場,是否就真的能讓其他國家大量接手原本銷往美國的商品?
目前的數據顯示,加拿大確實已經出現部分出口市場轉移,但這與「其他國家可以取代美國」仍是兩個不同概念。
美國仍是加拿大最大的出口市場
加拿大對美國市場的依賴程度之所以難以快速降低,首先是因為兩國經濟與供應鏈經過數十年高度整合。
2025年加拿大對美國的出口雖然下降,但非美國市場的出口增加,使美國在加拿大出口中的占比下降。加拿大政府2026年《貿易狀況報告》指出,2025年加拿大對美國出口下滑3.7%,但對非美國市場出口增加11.1%,使非美國市場占加拿大出口的比重提高至32.8%,是40多年來最高水準。
不過,這仍代表美國占加拿大出口的比重超過3分之2。
到了2026年7月,加拿大對美國的出口占全部出口比率仍達66.35%。加拿大對非美國市場的出口則較去年同期增加7.4%,但加拿大與非美國市場之間仍存在約51億加元的貿易逆差。換句話說,加拿大的出口確實正在出現分散,但美國仍然是遠遠最大的單一市場。
這也是卡尼政府所面對的第一個問題:降低依賴可以逐步做到,但要在短時間內找到一個足以取代美國的市場,並不現實。
「沒有關稅」不代表就一定賣得出去
加拿大政府尋求的新市場包括歐盟、英國、日本、韓國、印度、中國及其他亞洲國家。這些國家確實都有龐大的消費市場,也與加拿大維持不同程度的貿易關係。
但國際貿易並不是只要沒有關稅,就代表商品自然會找到買家。
一項加拿大商品能否進入另一個市場,還取決於當地需求、價格競爭力、運輸成本、產品規格、供應鏈、既有供應商、企業採購關係以及市場規模等因素。
例如,加拿大原油可以尋找亞洲或歐洲買家,但加拿大汽車零組件要從美國市場轉往歐洲,難度就完全不同。
因此,「其他國家願意與加拿大貿易」與「其他國家有能力大規模取代美國市場」之間存在很大差距。
加拿大出口增加,部分原因其實不是「找到新買家」
加拿大近年的非美國出口成長,看起來相當可觀,但進一步拆解後,可以發現部分增長與加拿大企業突然成功打入海外市場並沒有直接關係。
加拿大政府的經濟與貿易資料顯示,2025年加拿大非美國出口大幅增加,其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來自貴金屬,尤其是黃金。
加拿大出口至非美國市場的增加,受到全球黃金價格上漲以及貴金屬出口增加的明顯推動。這類商品與一般製造業產品不同,黃金本身具有全球市場,價格變化也會直接影響出口金額。
因此,如果加拿大出口到英國的黃金增加,不能直接解讀為「英國開始大量購買加拿大製造商品」。
黃金是全球金融及商品市場的一部分,其出口增加與加拿大汽車、機械、木材或家電業者在海外找到新的長期客戶,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這也是評估加拿大貿易多元化時,必須區分「出口金額增加」與「出口市場真正結構性擴張」的原因。
能源是最有可能成功分散市場的領域
在加拿大所有主要出口商品中,能源可能是最有機會真正實現市場多元化的領域。
原因不是其他國家突然願意幫助加拿大,而是加拿大本身的出口條件正在發生變化。
過去加拿大能源出口高度集中於美國,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地理位置及基礎設施。加拿大西部原油、天然氣等能源產品長期透過管線輸往美國,形成高度成熟的北美能源供應鏈。但加拿大西岸能源出口能力增加後,亞洲市場的可及性也隨之提高。
加拿大統計資料顯示,2025年加拿大對非美國市場的能源出口明顯增加,中國、香港、荷蘭等市場的加拿大能源進口均出現成長,德國、義大利、新加坡等市場也有所增加。這種情況與「希望其他國家幫忙」完全不同。
加拿大之所以能增加能源出口到亞洲或歐洲,是因為新的出口基礎設施降低了原本的物流限制,而且這些國家本來就存在能源需求。因此,能源是加拿大貿易多元化比較具體的成功案例。但左翼主政的加拿大,過去幾十年的政治爭議,卻偏偏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要不要增加油氣開發、要不要蓋更多管線、要不要把油運到太平洋出口」上。這可能直接削弱加拿大要找美國替代市場的最大優勢。
但汽車產業很難複製能源出口模式
加拿大與美國之間的汽車供應鏈高度整合,企業在選擇生產基地時,不只是考慮消費市場,也會考慮零組件供應、工廠位置、物流、關稅及既有生產體系。
一輛汽車可能在加拿大生產部分零組件,在美國完成其他製程,再跨境進行組裝或銷售。
如果加拿大企業要把原本銷往美國的汽車或零組件轉往歐洲或亞洲,就必須重新建立供應鏈、物流與客戶關係。更重要的是,歐洲、日本及韓國本身就是重要的汽車生產中心。
因此,加拿大汽車企業不是單純找到一個「願意買汽車的國家」就能完成市場轉移,而是必須進入一個本身已有大量競爭者的成熟產業體系。這種出口轉移需要多年時間,不可能因為加拿大政府宣布「貿易多元化」就立即完成。
木材同樣受到運輸成本及市場結構限制
加拿大擁有龐大的森林資源,因此從理論上看,歐洲、亞洲等地都可能成為加拿大木材的新市場。
但美國長期是加拿大木材最大的出口目的地之一,並不是單純因為加拿大與美國關係密切,而是因為兩國地理位置接近、美國住宅建築市場規模龐大,而且北美木材供應鏈已經發展多年。這讓加拿大西部木材運往美國西岸,與運往亞洲之間存在不同的運輸成本及物流條件。
因此,即使中國、日本或歐洲存在木材需求,也不代表加拿大能夠以與美國市場相同的成本與價格,把同等數量的木材轉售到這些地方。
日本、韓國及印度可以增加加拿大進口,但規模有限
日本與韓國是加拿大比較具潛力的亞洲市場,尤其在能源、礦產及農產品方面。
日本與韓國本身能源進口依賴程度高,因此加拿大能源可以成為其供應來源之一。加拿大的礦產與農產品也具有一定市場基礎。印度則可能成為加拿大中長期值得經營的市場,尤其是在農產品、肥料、能源及礦產方面。
日本、韓國及印度當然可以增加加拿大商品的進口量,但要在短時間內吸收加拿大原本銷往美國的大量商品,並不容易。
對加拿大而言,更合理的目標並不是讓日本或印度成為下一個美國,而是讓這些市場各自增加一定比例的加拿大商品進口。
中國有能力成為大市場,但也不能成為新的單一依賴
從市場規模來看,中國當然具備大量吸收加拿大能源、農產品及礦產的能力。中國本身也是加拿大重要的非美國出口市場之一。
但如果加拿大以「降低對單一市場依賴」為政策目標,單純把對美國的依賴轉換成對中國的高度依賴,也沒有真正解決問題。
此外,加拿大與中國之間存在外交、國安、科技及貿易政策等多重因素,使雙方經貿關係與加拿大對美國的關係存在很大不同。
因此,中國可以是加拿大市場多元化的一部分,但如果加拿大希望建立更具韌性的出口體系,更合理的方式仍是分散到多個市場,而不是尋找另一個「超大型單一買家」。
「過去賣不動,現在為什麼會突然賣得動?」
這也是卡尼政府的貿易多元化策略最容易遭到質疑的地方。
假設加拿大某項商品過去每年出口美國100億美元,但出口日本只有10億美元。
如果日本過去只需要10億美元的加拿大商品,那麼加拿大政府現在宣布要「分散市場」,並不會讓日本的需求自動增加到100億美元。日本仍然有自己的供應商,也有自己的產業政策、消費市場與採購結構。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歐洲、印度、韓國及其他市場。
其他國家不會因為加拿大希望降低對美國的依賴,就突然決定大量採購加拿大商品。
國際貿易最終仍然取決於商品是否具有競爭力,以及買方是否真的需要。
加拿大真正能做的是降低美國占比,而非尋找另一個美國
因此,卡尼政府的「貿易多元化」如果被理解為「找到一個新的美國」,可行性相當有限。
但如果目標是讓美國占加拿大出口的比重逐步下降,則是完全不同的政策。
更可能出現的模式是,美國仍然是加拿大最大的單一出口市場,但占比逐步下降;同時加拿大增加對歐洲、英國、日本、韓國、印度、中國及其他市場的出口。
例如,原本加拿大出口有約4分之3前往美國,如果未來逐步下降至6成左右,而歐洲、亞洲及其他市場分別增加一定比重,雖然美國仍是最大買家,但加拿大企業面對美國關稅政策時就擁有更多選項。這種模式才比較符合「分散風險」的經濟概念。當然,一個出口占6成的國家一樣可以輕易「裹脅」自己,完全沒有卡尼宣稱所要的效果──不讓加拿大被美國綁架。
加拿大政府目前提出的政策目標,也是到2035年將非美國出口提高一倍,顯示其策略並非要求企業立即放棄美國市場,而是希望在10年期間逐步建立更多海外出口管道。
但市場多元化也有成本
如果一家企業原本只需要把產品送到鄰近的美國市場,現在必須尋找歐洲或亞洲客戶,就可能增加海運、保險、倉儲、融資及庫存成本。企業還必須符合不同市場的產品標準、認證要求及商業規範,並重新建立經銷商與客戶關係。
對大型企業而言,這些成本可能可以承受;但對中小企業來說,拓展海外市場往往需要更多資金、人力及管理能力。
加拿大政府因此不只強調貿易協定,也開始投入基礎設施與出口能力建設,希望降低企業進入非美市場的成本。
加拿大的貿易基礎設施長期以南向美國市場為主要方向,因此要把出口物流逐漸導向亞洲與歐洲,本身就是一項需要多年時間的工程。
目前的數據更像是「部分轉移」,而非「成功替代」
截至2026年,已有一些數據顯示加拿大出口正在向非美國市場移動。
加拿大政府指出,2025年非美國市場出口增加11.1%,占總出口比例達32.8%,創40多年來最高紀錄。
路透社則報導,2026年7月加拿大對美國出口占比仍達66.35%,今年迄今的比重約68%,低於前一年同期的73%;同期加拿大對非美國市場出口增加7.4%。這些數據顯示加拿大確實正在降低對美國的出口集中度。但同時也顯示,這個過程目前仍處於早期階段。
尤其是部分非美國出口增長來自黃金、能源等全球性商品,而非所有加拿大製造業都已經成功建立新的海外客戶群。
加拿大目前面對的問題,也因此不是「世界上有沒有國家願意買加拿大貨」,而是其他市場是否能以足夠的規模、價格與穩定性,長期吸收原本銷往美國的加拿大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