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岷欽觀點：支持度跌破三成三之後，川普還剩幾張牌？

七月三十日，美聯社／NORC 民調公布，川普支持度跌到三成三，不僅是他第二任期以來的新低，甚至比拜登同期的三成六還低三個百分點。第二任期開局時，他手握四成七的支持度、共和黨在參眾兩院的多數，以及對委內瑞拉、伊朗初期的連戰皆捷氣勢，一副穩坐牌桌、勝券在握的架勢。

今年一月三日，美軍突襲加拉加斯擒獲馬杜羅並押往紐約受審，那場乾淨俐落的勝利，一度讓白宮相信任何政權都能用同一套劇本速戰速決。伊朗戰事拖延近半年過去，那疊籌碼明顯薄了一大截，連他自己最愛掛在嘴邊的「贏家語言」，如今聽起來也底氣不足。這時候值得問的，已經不是「他還會不會出招」，而是攤開來看，他手上究竟還剩幾張真正管用的牌？

今年二月二十八日，美以聯手發動代號「史詩之怒」的空襲，開戰首日即擊斃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這原本該是決定性的一擊，也確實一度讓白宮宣稱「第一小時就結束了」。但伊朗政權並未如預期崩解，其子小哈米尼接掌大位，戰事反而外溢成區域大火：伊朗一度封鎖荷姆茲海峽、胡塞加入戰局攔截紅海航運。四月八日巴基斯坦斡旋停火，六月十四日簽署諒解備忘錄，七月卻又因伊朗襲擊三艘繞開既定航線的商船而破局，美方重啟海上封鎖，同月炸毀伊朗南部霍爾木茲甘省 (Hormozgan Province)一座海水淡化廠，導致二十個村莊斷水。

半年來打打停停，戰事看不到終點，退役情報專家的判斷始終如一：伊朗不太可能投降。這張本該一擊致勝的王牌，如今更像一張越打越薄的消耗牌。就連福斯新聞的主播都曾在鏡頭前公開納悶：如果伊朗軍力真如總統所說「已被完全摧毀」，為何還能持續攻擊波灣國家與美軍基地？連七月底的民調都顯示，即便是共和黨人，對伊朗戰爭的支持度也在持續下滑。

白宮依據去年三月的行政命令，今年七月四日發布報告指控史密森尼博物館(Smithsonian Institution)「意識形態淪陷」，月底再簽署命令，要求在博物館周邊人行道豎立警示牌，提醒遊客別盡信館內展品，並指引他們前往政府認可的資訊來源。熟悉蘇聯記憶政治的觀察者一眼認出這套「重新定義誰在說謊」的手法，透過反覆重申一套簡化、令人安心的歷史敘事，換取某種不需面對真相的自豪感。這張牌過去確實替他鞏固過基本盤；但支持度持續探底的事實說明，邊際效益正在遞減，連死忠選民都未必還買單。 （相關報導： 希臘要向大英博物館討回數百年前被偷寶物　要強勢川普趁英國政治混亂主持公道 ｜ 更多文章 ）

白宮玫瑰園被鋪平改建成鍍金舞廳，聯邦大樓外牆掛起總統本人的巨幅畫像，他甚至公開說出「我有權做我想做的任何事，因為我是總統」。這句話與其說是自信，不如說是越權的自白。六月二十九日，最高法院以五比四駁回政府聲請，讓聯準會理事庫克(Lisa Cook)得以留任、訴訟繼續；但同一天，法院卻認可了他對聯邦貿易委員會委員的解職。可見司法對行政擴權並非照單全收，而是逐案劃線。這張牌打得出去，收得回來的成果卻只有一半，而且每打一次，都要跟聯邦法院對賭一場，勝負難料。

跨黨派《21世紀住房之路法案》(21st Century ROAD to Housing Act) 在兩院以懸殊票數通過，他卻嫌它相較於《拯救美國法案》(Safeguard American Voter Eligibility Act , SAVE），幾乎什麼都是大呵欠，所以拒絕簽署，任其在十日期限屆滿後自動生效。川普寧可輸掉裡子，也要保住不肯低頭的面子。與此同時，那場對伊戰爭推高的油價，也讓不少美國人在加油站直接感受到代價，而他仍將物價擔憂稱為「一場騙局」。一八九〇年麥金萊關稅(the McKinley Tariff Act of 1890) 引發的物價反彈，是共和黨當年痛失九十三席的重要推手之一，麥金萊本人也在那年落選，晚年更轉而主張互惠貿易。這張牌打出去要付出的代價，歷史早有先例可查。

以上四張牌，無論打得多用力，換來的都是同一條持續下滑的支持度曲線。真正該讓人提高警覺的，反而是那張川普還沒真正打出去、也不需要支持度撐腰的牌——一條幾乎被遺忘的憲法暗門。眾議院有權自行裁決本院議員的當選資格，且不受任何法院審查。一八三九年新澤西州，民主黨掌控的委員會逕自判定己方候選人勝選；一九三一至三二年伊利諾州，敗選的民主黨候選人孔慈 (Stanley H. Kunz）靠著黨籍委員會重新計票翻盤，把原本贏了一千多票的共和黨對手擠下席位。這類先例過去確實發生過，且每次都攪動了整個眾議院的權力平衡。這張牌的可怕之處在於：它完全不需要說服任何一個選民，也不受民調高低影響，只需要極小的席次差距，加上足夠團結的黨籍議員。前四張牌打的是「爭取民心」，這第五張牌打的卻是「繞過民心」。兩者邏輯完全不同，後者也因此更值得提前看清。

若以阿拉巴馬州蒙哥馬利的國家和平與正義紀念館(The National Memorial for Peace and Justice）作為對照組，即可更清楚解讀民意：一個未受任何聯邦或州政府資助的民間組織，自籌經費建起私刑紀念館與遺產博物館，把黑人受奴役與私刑的歷史完整攤開，反而吸引遊客絡繹不絕，帶動地方經濟。其創辦人說，真正的惡是當年被編造出來為蓄奴辯護的那套敘事；不換掉敘事，傷害就不會停止。同樣是面對不堪的歷史，一邊要豎警示牌叫人別看，一邊自掏腰包請人進來看仔細，兩種選擇哪一種真正在累積信任，不言自明。 （相關報導： 希臘要向大英博物館討回數百年前被偷寶物　要強勢川普趁英國政治混亂主持公道 ｜ 更多文章 ）

也正因為川普在牌桌上有真牌也有虛張聲勢的假牌，因此逐字核對每一句公開說法，反而是判斷這場牌局勝負的關鍵功夫。「聯邦調查人員已查出」與「監管機關正在調查、尚無定論」，是兩張完全不同的牌；「法院判決確認選舉結果」與「多數訴訟因程序或證據不足被駁回」，賭注也天差地遠。一份稱職的查核報告會提醒讀者：無法回溯到一手資料的數字，寧可捨棄也不要照抄；一個機構的失職，不該被算到管轄範圍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機構頭上；就連民調裡一個百分點的落差，都值得回頭核對原始表格。當一方不斷用重複的口號取代可查證的事實，願意坐下來把「聽起來很確定」的話語，還原成它原本該有的不確定性，就是拆穿虛張聲勢最直接的辦法。

再往外看，這種「牌越打越薄」的窘境，川普並非唯一一人。納坦雅胡縱有對哈馬斯、真主黨與德黑蘭的種種戰術勝利，卻始終未能轉化為任何新的戰略現實，反而為了吞併加薩與約旦河西岸，賠上沙特關係正常化與西方盟友的好感，甚至不惜賠上以色列司法獨立這張過去從未輕易動用的牌；有報導指以色列情報機構甚至一度盤算扶植前伊朗總統阿赫瑪迪內賈德 (Mahmoud Ahmadinejad) 東山再起，儘管此說未經以方官員具名證實，當事人也已否認，但光是這種構想本身，已足以說明被逢迎者環繞的決策圈如何脫離現實。

普丁同樣困在自己編造的敘事裡，誤信烏克蘭人會夾道歡迎「解放者」，如今換來的是一枚落入波蘭境內的巡弋飛彈，以及一個在人工智能革命中全面缺席的經濟體。三人共通的困境是：手上能爭取民心的牌都已打得差不多，剩下能動用的，越來越傾向繞過民心、而非說服民心的那一類。而諷刺的是，真正可能率先掏空伊朗政權根基的，既不是飛彈也不是暗殺名單，而是一場與地緣政治無關的氣候乾旱。這提醒著所有押寶軍事手段的強人，牌桌之外，還有他們完全算不到的變數。

持平而論，川普的支持度跌破三成三，說明的不是他沒有牌可打，而是手上原有的那幾張——戰爭、敵我敘事、機構奪權、經濟民粹——邊際效用都已經在遞減，每打一次，信任損耗得比支持度回升得快，彷彿一台越轉越快、卻越印越薄的印鈔機。這與他二〇一六年首度勝選時那套「贏家永遠是贏家」的敘事，形成了鮮明對比：當年靠的是不斷贏，如今卻要靠不斷解釋為什麼還沒輸。

一九一四年前夕、一九三八年前夕，都曾有清醒的人看出端倪卻無力阻止，事後才寫進教科書供人扼腕；差別在於，那時候的當事人手上多半也是明牌，如今這場牌局裡，最危險的那張卻壓在檯面下。真正的風險，從來不在檯面上那幾張越打越薄的牌，而在那張他至今按兵不動、卻隨時可能出手的暗牌。距離十一月期中選舉的時間不多了，值得盯緊的不是他還會不會出牌，而是牌桌另一端的人，準備好接招了嗎？ （相關報導： 希臘要向大英博物館討回數百年前被偷寶物　要強勢川普趁英國政治混亂主持公道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