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過世，妻子為何叫「未亡人」？不是單純喪禮稱謂，3個字藏著古代女人最沉重的身分

收到訃聞時，不少台灣人可能都曾注意過一個有些奇怪的稱謂：丈夫過世後，妻子的名字前面有時不直接寫「妻」，而是寫成「未亡人」。明明妻子還活著，為什麼稱謂裡卻有一個「亡」字？其實，「未亡人」並不是現代殯葬業創造的用語，而是一個流傳超過兩千年的古老稱謂，至少在《左傳》中就已經出現。只是，「未亡人」後來之所以帶上沉重意味，並不是因為這3個字從一開始就等同於「丈夫死了，妻子也應該跟著死」；隨著後世守節、旌表與貞節觀念逐漸加重，女性喪偶後的人生也被放進一整套家庭與社會規範之中，「未亡人」因此不只是訃聞上的稱謂，也留下了傳統婚姻與女性身分的一段歷史痕跡。

根據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未亡人」指的是「寡婦自稱之詞」；《國語辭典簡編本》也解釋為丈夫死亡後，婦人用來自稱的詞語。換句話說，它原本不是殯葬業者任意替喪偶女性取的名稱，而是傳統語境下，寡婦用來稱呼自己的一種方式。這個詞出現得非常早。

《左傳．莊公二十八年》記載，楚文王去世後，其弟子元企圖接近文王夫人息媯，甚至在她宮室旁大跳原本用於軍事操演的「萬舞」。文夫人聽見後哭著責問，丈夫生前用這些舞蹈來操練軍事，如今子元不拿來對付敵人，卻跑到「未亡人」身旁做這些事。在這段記載裡，文夫人正是以「未亡人」指稱喪夫後的自己。《左傳．成公十四年》也能看到類似用法。衛定公去世後，夫人定姜看到太子的表現，感嘆「其必始於未亡人」。從這些記載可以看出，至少在春秋時代，「未亡人」就已經是喪夫女性可以使用的自稱。

看到「未亡」兩個字，現代人很容易直接看成「還沒有死的人」：丈夫已經死亡，而妻子只是「尚未死亡」。也因此，今天談到這個詞時，常會出現一種說法，認為古代女人丈夫一死，本來就應該跟著赴死，只因還有家庭責任，所以才成為「未亡人」。不過，從早期史料來看，「未亡人」與「妻子必須殉夫」之間，並沒有這麼直接的關係。

《左傳》確實很早就出現「未亡人」，可是僅憑這些早期文本，並不足以證明這個詞最初產生時，就等於「妻子應該殉夫」。古代不同時期對寡婦再嫁的態度也並不一致。學者張彬村研究明清寡婦守節風氣時指出，從先秦到宋代，寡婦再嫁其實相當普遍，守節不嫁反而只是部分婦女的人生選擇；到了明清時期，寡婦守節受到的社會重視才明顯提高，再嫁也更容易面臨道德壓力。

真正讓這3個字逐漸變得沉重的，是丈夫死亡以後，一名女性剩下的人生愈來愈容易被拿來檢驗：她有沒有再嫁？有沒有守節？有沒有奉養公婆？又有沒有把丈夫留下來的孩子撫養成人？丈夫過世是一場喪事；但在部分傳統社會裡，對女人而言，也可能意味著自己的社會身分從此改變。 （相關報導： 明明是一樓，進門為什麼還要先爬樓梯？台灣老公寓這個設計原來有原因 ｜ 更多文章 ）

中國歷史上長期存在旌表節婦的制度，尤其到了明清時期，婦女守節受到官方與社會道德高度重視。當然，歷史上的女性選擇守寡，原因並不相同。研究清代台灣寡婦的學者也指出，女性是否守寡，往往同時受到家庭關係、經濟條件、財產安排與自身選擇等因素影響。但是，當一個社會開始透過官方制度公開表揚「終身不嫁」的女性，守節就不再只是私人選擇，也具有明確的道德象徵。而這套制度，清代台灣同樣存在。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臺灣女人」資料指出，清代官方會以「貞、孝、節、烈」等名目表揚女性，並透過賜匾、給銀建坊或入祀節孝祠等方式公開旌表。1691年《臺灣府志》記載的貞節烈女只有6人；1760年相關烈婦、節婦、貞女與烈女增加到53人；到了1894年，光是鳳山縣記載的節烈孝貞女性就多達128人。今天在台灣一些地方看到的貞節牌坊，因此不只是古蹟，也是一套曾經真正存在過的社會制度留下的痕跡。

更能看出這套制度如何進入女性日常生活的，是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收藏的一份清代「節孝局節婦申請要點」。文件列出當時申請節婦旌表的要求，其中包括守寡未滿10年不得申請，而且還要接受實地訪查；守寡期間是否盡孝、如何對待宗族，也都可能被列入調查。查辦後再整理事蹟、造冊呈送，視情況給予匾額、建坊或入祀節孝祠。也就是說，一個女人丈夫過世後是否再婚、怎麼生活，在當時某些情況下並不完全只是她自己的家庭私事。

她守寡多久、如何侍奉夫家、是否符合「節婦」標準，都可能成為地方仕紳與官府考察、記錄甚至公開表揚的對象。從今天的角度回頭看，「未亡人」最沉重的地方，也正在這裡。丈夫過世後，男性失去妻子，女性也會失去丈夫；但傳統制度對喪偶女性附加的道德期待，曾經遠遠超過單純的「失去配偶」。

台灣歷史上就留下不少這樣的女性故事，其中相當著名的一人，是今日台中大甲的林春。根據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資料，林春出生於1778年，家境貧困，年幼時便被送到余家當童養媳。不料未婚夫余榮長出外工作時遭遇風災，翻船溺斃，當時林春大約只有12歲。值得注意的是，林春的父親並沒有逼女兒殉夫或守節，反而希望把她接回家；但林春因不願留下婆婆無人照顧，最後選擇留在余家，此後終身未嫁。她日後受到官方旌表，大甲的「林氏貞孝坊」表彰的正是林春，民間後來也稱她為「貞節媽」。

林春的選擇也說明，歷史上的守節女性並非都有相同處境。有人受到家庭與社會規範影響，也有人在現實條件下做出自己的選擇。但另一方面，一個社會決定公開表揚哪些人生，也代表那個時代認為「什麼樣的女人值得稱讚」。當終身守寡可以被立坊、賜匾、寫進地方志，一名女性喪夫後剩下幾十年的人生，也就被放進一套關於「節」與「孝」的道德標準之中。

到了現代，這些傳統喪葬稱謂也開始被重新檢視。內政部編撰的《平等自主．慎終追遠－現代國民喪禮》，將殯葬自主、性別平等與多元尊重列為現代喪禮的重要價值，並指出傳統喪禮是在父系宗族社會背景下形成，部分稱謂與儀節需要隨現代家庭結構及性別觀念調整。

臺中市生命禮儀管理處也明確宣導，現代訃聞可不再使用「未亡人」這類帶有傳統性別意涵的稱呼，改以「妻」或「護喪妻」；相對地，妻子過世後，丈夫則可以使用「夫」或「護喪夫」，讓夫妻在喪葬文書中的身分更加對等。因此，今天若收到一張仍寫著「未亡人」的訃聞，並不代表喪家真的認為妻子「本來應該跟著丈夫死」，更多時候只是沿用傳統殯葬文書格式。只是短短3個字背後，確實留下了一段很長的歷史，當現代性平喪禮開始提倡使用更中性的稱謂，也代表曾經寫進喪葬禮俗裡的性別身分，正在被重新理解。 （相關報導： 明明是一樓，進門為什麼還要先爬樓梯？台灣老公寓這個設計原來有原因 ｜ 更多文章 ）

參考資料：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國語辭典簡編本》；《春秋左氏傳．莊公二十八年》、《春秋左氏傳．成公十四年》；內政部《平等自主．慎終追遠－現代國民喪禮》；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臺灣女人」、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網；臺中市生命禮儀管理處；張彬村〈明清時期寡婦守節的風氣──理性選擇（rational choice）的問題〉；陳品妤《清代台灣寡婦的他力與自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