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黎蝸藤專欄：「利益迴避」是蔣萬安爭議裡的偽命題

蔣萬安長子「蔣大寶」錄取台北市國際交換學生計畫，引發的質疑分成幾個層次。第一是資格問題（國籍、簽證）。對此筆者已經分析過，資格問題的質疑站不住腳。第二是「利益迴避」質疑。台北市議員質疑市府未落實迴避，媒體人建議蔣萬安自請政風調查，網路上更普遍的說法是：市長的兒子，申請市長轄下機關的計畫，這本身就該迴避。本文重點分析該問題。

「利益迴避」的指控聽起來理所當然。但只要往下追問下去，就會發現這種質疑很難成立。

首先，利益迴避是一套針對特定風險的制度設計，它要防範的是有權力的人透過他對決策者的影響力，讓決策偏向自己的利益。這有兩個必要條件。第一，要有一個「有權力的人」；第二，要有一條「他能影響決策者」的路徑。兩者缺一，迴避的必要性就不存在。蔣萬安當然是「有權力的人」，但這裡關鍵在於，他到底有沒有一條可以影響結果的路徑？

這個計畫的甄選流程是：學生先在原校完成校內初選，由學校彙整報名資料遞送上，再由教育局組成甄選委員會，進行書面審查與英語面談兩階段甄選，最後公告錄取名單。關鍵是那個委員會由誰組成？這一點在公開資訊裡查不到。簡章上只有一句「由本局組成甄選委員會」，教育局也沒有公布名單。然而，從教育局的行政結構，可以做出相當可靠的推斷。

從簡章的發文字號可知，承辦單位是教育局中等教育科。而在教育局體系裡，屬於政治任命的職位只有局長、副局長這個層級。科長、股長、承辦人員，全部是常任文官，他們是考試進用、依年資與歷練升遷，受《公務人員任用法》與《公務人員保障法》的保護。市長換人，他們照樣在位；他們的升遷考核，走的是文官體系的既定程序，不是市長個人的好惡。

至於評審委員，這類學生甄選案的常見組成，是承辦科室人員加上校長、教師、大學教授或英語專業人士。可以參照的是教育局另一份文件《臺北市高級中等以下實驗教育學校校長遴選及聘任作業要點》，其中明定遴選委員會置委員十五人，執行秘書由本局主管科長兼任。也就是說，即使是校長遴選這種層級高得多的案子，實際執行的也是科長這一層，加上外部委員。對一個25人名額的學生甄選，局長本人幾乎不可能直接參與。這根本不是局長該做的事。他在這種案子裡的角色，通常只是在最後的核定公文上蓋章。

因此，真正做出錄取決定的人，是常任文官加上校長、教師這類外部教育人員。市長對他們沒有實質的人事權。科長不會因為得罪市長而被撤職，校長和教師更不受市府的個人節制。因此，所謂「決策者全都在市長的指揮體系之內」這個說法並無根據。市長的人事影響力或許在局長那一層起到作用，但到了科長和外部評審這一層，幾乎不存在。

當然，我們不是生活在真空中。

有人會問，就算市長不直接過問，但教育局長難道不會施加壓力嗎？這個疑慮確實存在。但如果這樣的邏輯一直應用下去，就會把「迴避」拉得很長，以致不實際。因此，幾乎所有社會都只會把「迴避」制度放在「直接相關」的情況。 （相關報導： 風評：蔣萬安的兒子VS.徐佳青的兒子 ｜ 更多文章 ）

也有人會說：就算市長沒有打招呼，評審委員看到名單上是市長的兒子，難道不會有壓力嗎？這個疑慮也確實存在。但它的性質跟利益迴避要處理的東西完全不同。利益迴避處理的是權力介入，而這裡談的是自我審查，沒有人行使任何影響力，是評審自己在心裡起了作用。

更關鍵的是，這些情況很難用迴避制度處理，凡是被提出來對付這個疑慮的解方，都很難行得通。

申請者匿名化？做不到。書面資料本身就是身分資訊的集合體：學校推薦、成績單、在校表現紀錄，還有為了判定補助級距而必須附上的家庭經濟證明。而且面談是必要環節，人一坐進面談室，匿名就結束了。更現實的是，在台北市這個範圍內，蔣大寶就讀哪所國中、考上哪所高中、得過什麼獎項，這些資訊拼起來，身分本來就藏不住。

事前主動揭露？也未必有效。如果市長發文通知教育局「申請者是我兒子，但本人不介入」，收到的人第一反應未必是「好，那我照常評」，而是「原來市長的兒子在裡面」。這份聲明本身就完成了一次通知。如果改成申報給政風單位存查、不通知評審方，避開了施壓問題，卻帶出另一個問題：這份紀錄究竟能證明什麼？它只能證明「他寫過一份聲明說自己不介入」，不能證明他真的沒有。到頭來，它提供的只是一個「我依法申報過了」的擋箭牌：出事時拿出來，問題就從「你有沒有影響決策」，轉移成「你有沒有照程序辦」。

向校長遴選那樣公開甄選委員？這不成比例。校長遴選決定的是一所學校未來幾年的經營方向、上千名師生的教育環境；學生甄選決定的是25個高中生出國一年。兩者的權責規模不在一個檔次。如果每一個獎學金、每一場競賽、每一筆補助，都要照校長遴選的規格辦理，行政成本會高到無法運作。而且，現在公開甄選委員的話，無疑是讓委員受到毫無必要的政治輿論壓力。

唯一有一定法律依據的指控：「公職人員及關係人身分關係揭露表」

這場爭議裡有一個指控有明確法律依據，值得單獨分析。市議員洪婉臻質疑，蔣萬安未依法填寫「公職人員及關係人身分關係揭露表」。法律的邏輯是這樣的：《公職人員利益衝突迴避法》第14條原則上禁止公職人員的親屬與該公職人員服務、或受其監督的機關進行補助或交易；但如果是公告簡章、公開甄選辦理的補助，就屬於例外，可以申請。儘管教育局是市府一級機關，受市長監督，落在條文範圍內；但由於交換留學計畫是甄選，蔣大寶申請這個計畫，補助本身並不違法。可是，法律同時要求，這類例外情形，申請人應在申請文件內主動表明身分關係，補助成立後由機關公開，讓外界得以監督。金額在每筆1萬元以下者免除，而這個計畫的補助是7.5萬到70萬元，超過門檻。所以逐條比對下來，可能會得出結論：依法確實有可能應該填這張表。

然而，仔細分析，這種說法似是而非。

關鍵之一：這件事其實有兩個階段，性質完全不同。第一階段是甄選。教育局審查書面資料、進行英語面談，從報名者裡選出25人。這個階段有裁量、有取捨，但它決定的是「誰能去」，產出的是一份錄取名單。第二階段才是補助。錄取之後，依家庭經濟級距發放：低收入或中低收入戶70萬元，一般家庭視所得級距20萬或7.5萬元。而這個階段完全沒有裁量空間，你的所得級距是哪一檔，就領哪一檔，教育局不能在錄取的25人裡再挑誰值得補助。 （相關報導： 風評：蔣萬安的兒子VS.徐佳青的兒子 ｜ 更多文章 ）

換句話說：有裁量的是「選人」，沒有裁量的是「補助」。這個區分之所以關鍵，是因為第14條第2項有一個但書：屬於「基於法定身分依法令規定申請之補助」者，免除揭露與公開義務。這個計畫的補助階段，正是如此：只看所得級距這個形式要件，機關沒有任何裁量餘地。

關鍵之二：教育局提供給家長的標準報名文件，並沒有這張表。依簡章，報名應繳的資料是：報名表、家長同意書、個人資料提供同意書、中文與英文自我推薦函、英文程度證明、家庭經濟證明、兩學年成績單、其他優秀表現證明、原住民身分證明等十項，沒有一項是身分關係揭露表。

而這張表的設計方式說明了它該怎麼用。表格有一個勾選欄：本案補助對象是否為公職人員或其關係人。勾「否」的人，也是填了這張表的。換句話說，這是一張設計成隨申請文件一併發放、由全體申請人填寫的格式化表單，靠勾選來篩出需要進一步揭露的少數人。它不是設計給「自認有關係的人自己去把它找出來填」的。

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它決定了「主動」兩個字在實務上是什麼意思。報名流程是：教育局公告簡章、列出應繳文件清單，家長和學生照單準備，由學校彙整送件。整個過程中，申請人填的是教育局發下來的表。如果教育局的文件包裡沒有這張表，那麼一個申請人要「主動」填它，前提是他自己知道有這部法律、知道有這張表、知道自己該填，還要自己上廉政署網站下載——這對絕大多數家長來說，都不是一個現實的期待。

於是只剩下兩種可能，而它們指向的責任位置，都不在申請人身上。

第一種：教育局失職。

這張表本來就應該被納入報名文件，讓所有家長一併勾選填寫，結果沒有做。教育局長在市議會上解釋「我們有自己的表格」這意味著這個計畫辦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人填過這張表。那麼這是行政機關的作業疏漏，而且是全面性的疏漏，影響的不只是這一個申請人，也不光是這次，而是歷年來所有申請這個計畫的家庭。

第二種更可信：這條法律根本不包括這種學生交換的情況。也就是說，實務上，包括廉政主管機關在內，從來沒有人認為這部法律適用於學生甄選案。

第14條第1項列舉的行為是「補助、買賣、租賃、承攬或其他具有對價之交易行為」，整串語彙指向的是商業關係；廉政署的宣導資料，舉的例子清一色是投標廠商、採購單位；第18條的罰則級距，是「交易金額1000萬元以上者，處600萬元以上該交易金額以下罰鍰」。把一個高中生出國一年的公費補助放進這套框架，比例上明顯不對可見，這部法律瞄準的是防止商業性的利益輸送，不是一個十六歲學生申請學校推薦的交換計畫。

如果確實依法應該填而沒填，這是一個應該被檢討的行政瑕疵，市府和教育局也應該正面回答。但這個瑕疵的性質跟「市長明知有義務卻刻意隱瞞」是兩回事。表格不在教育局發給家長的文件包裡，責任在教育局。如果法規根本不適用於這種情況，那更不是「未落實利益迴避」這個指控想要暗示的那個東西。

如果把這個指控推到底，會得出什麼結論？

既然主張蔣萬安應該迴避，那就得問：他要怎麼迴避才算數？不能發文聲明（那是通知評審）；不能申報備查（那只是擋箭牌）；不能要求匿名（技術上做不到）。那麼剩下的，這個指控的邏輯終點就只有兩個選項：要麼，蔣大寶不能申請，要麼，蔣萬安辭職。

第一個選項的意思是：一個未成年人，將無法參與父親任內的任何獎學金、競賽或公費計畫，直到父親卸任為止。他唯一的「過錯」，是父親當選了市長。這不是迴避，是連坐。

第二個選項更不用說。要求一位市長為了兒子申請一個交換學生名額而辭職，這件事只要說出口，就知道是荒謬的。

這說明了「利益迴避」在這裡根本無法被具體執行，它只是一個「偽命題」，一句用來指責人的話。而且這個標準一旦成立，適用的就不只是蔣萬安。所有縣市首長、部會首長、乃至各級主管的子女，都將被排除在所有由該機關舉辦的公開競爭之外。這既沒有法律依據，也沒有任何一個民主國家這樣運作。 （相關報導： 風評：蔣萬安的兒子VS.徐佳青的兒子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旅美時事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