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最令人憂心的政治現象,不是藍綠對立,而是這樣的對立已經逐漸演變成一種「仇恨螺旋」。只要立場不同,就可以被貼標籤;只要被貼上標籤,就可以被嘲諷;嘲諷久了,甚至連家人、孩子都可能成為政治攻擊的延伸對象。
這種現象並非一夕造成。民進黨長期執政下,「抗中保台」逐漸從國家安全論述,滲入日常政治語言,凡是不符合執政論述者,就會被扣上「親中」、「舔共」、「中共同路人」等帽子。當政治討論不再問「你說得對不對」,而是先問「你是哪一邊」,民主社會最重要的理性辯論已經名存實亡。
最近蔣萬安兒子參加台北市國際交換學生計畫引發爭議,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公費計畫涉及公共資源,市長子女獲得名額,社會當然有權質疑甄選標準、利益迴避及程序是否公平。這些問題應該公開檢驗,不能因為涉及政治人物家屬,就禁止社會監督。但當制度質疑逐漸轉化為對未成年人的嘲諷、標籤甚至人格攻擊時,那已經是仇恨動員了。
孩子的父親是市長,不代表孩子必須承擔父親的政治責任;同樣地,孩子是未成年人,也不代表市長的公共權力可以拒絕被檢驗。兩者必須清楚區分。真正成熟的民主,是把矛頭對準權力與制度,而不是把政治怒火轉嫁給沒有政治決策權的孩子。
更令人擔憂的是,這種「先定立場、再找證據」的政治文化,正在侵蝕台灣的公共理性。當一個人只要被認定為是「我們的人」,做什麼都可以被合理化;而只要被認定為是「他們的人」,做什麼都值得懷疑,甚至不需要證據。久而久之,事實已不再重要,立場才是唯一的真理。
這就是台灣「反智」最可怕的地方。
反智不一定是沒有知識,而是拒絕接受與自己立場不同的事實;不是不懂道理,而是只接受對自己有利的道理。政治人物如此,支持者如此,社群媒體上的群體更是如此。
而在反智之外,更令人憂心的是「反善」。
民主選舉固然需要競爭,但政治競爭如果連基本的同理心都可以犧牲,最後傷害的就不只是某一個政治人物,而是整個社會的信任。今天我們可以因為討厭一名市長,而嘲諷他的孩子;明天也可能因為討厭另一名政治人物,而攻擊他的家人。仇恨一旦形成循環,就沒有人能夠置身事外。
執政黨尤其有責任停止這個循環。掌握國家機器與政治資源的一方,不能只在需要時呼籲團結,卻在政治鬥爭中不斷強化「敵我」框架。真正的民主,不是要求人民相信政府,而是允許人民懷疑政府;不是要求人民接受單一答案,而是容許不同答案公開競爭。
同樣地,在野黨與一般民眾也不能把「反綠」當成另一種免於檢驗的通行證。政治監督不能變成另一種仇恨。若我們反對獵巫,就不能只反對對自己不利的獵巫。
台灣真正需要的,是重新建立一條界線。可以批評政策,可以追查特權,可以質疑程序,可以要求政治人物負責,但是不要把家人當成「政治人質」,不要把孩子當成政黨鬥爭的「民主祭品」,更不要因為一個人的政治立場,就否定他的基本尊嚴。
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不在於大家都說一樣的話,而在於即使彼此意見南轅北轍,仍然願意承認對方是「人」。
如果政治只剩下仇恨,理性就會死亡;如果連善意都被視為軟弱,社會就會失去最後一道防線。
民進黨執政下的台灣,真正需要反思的,也許不是誰比誰更愛台灣,而是我們是否已經在一次次的政治動員中,把自己變成一個「只剩立場、沒有溫度」的社會。
政治可以有敵人,民主卻不能沒有底線;監督可以很尖銳,但社會不能失去善良。
否則,今天我們嘲笑別人的孩子,明天別人也會嘲笑我們的孩子;今天我們用仇恨攻擊異己,明天仇恨也終將回到自己身上。而這,正是逐漸在摧毁台灣社會的「仇恨螺旋」。 (相關報導: 風評:蔣萬安的兒子VS.徐佳青的兒子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美國伊利諾芝加哥大學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