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戰爭》一文看懂：去中化16年失敗了嗎，為何日本仍離不開中國稀土？

​2010年，釣魚台海域撞船事件使日中關係急速惡化，中國對日本的稀土出口一度停滯。當時日本約九成稀土供應仰賴中國，汽車、電子與精密製造業突然發現：即使工廠設在日本，關鍵原料的開關仍握在北京手中。此後，日本投入資金開發中國以外的礦源、建立庫存、研究回收技術，也設法減少產品中的稀土用量。它因此被視為全球供應鏈「去中化」最成功的案例。

然而，《外交政策》記者Christina Lu在2026年8月24日刊出的〈Ditching Chinese Rare Earths Is Hard. Just Ask Japan〉指出，日本努力超過15年，仍未真正擺脫中國。這個結果不只關係日本，也替想快速建立自主供應鏈的美國提供了一次現實檢驗。

危機發生後，日本政府透過日本金屬與能源安全機構（JOGMEC），支持商社雙日投資澳洲稀土公司Lynas。這條供應鏈由澳洲開採、馬來西亞分離加工，再將產品供應日本。它的意義不只是找到另一座礦，而是建立一條能在中國以外運作的稀土供應線。

日本也投入回收、替代材料及省用技術。這些措施確實有效：日本從中國直接進口稀土金屬的比重，由2010年前後約九成明顯下降。

但下降不等於脫鉤。

美國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整理的資料顯示，日本2024年仍從中國進口超過520萬公斤稀土金屬，占其稀土金屬進口量63%。CSIS因此認為，將日本描述成已經成功擺脫中國，是對供應鏈現況的誤判。

更麻煩的是，海關資料上的出口國，不一定等於真正掌握供應鏈的國家。日本約32%的稀土金屬進口來自越南，但越南與中國的採礦、分離及加工體系仍高度交織。CSIS引用資料指出，越南2022年生產約3,800噸稀土氧化物，當年全數輸往中國，供中國加工及下游產業使用。

因此，一批稀土即使從越南運抵日本，也不代表它從礦山到成品都未經中國。要判斷是否完成「去中化」，不能只看最後一段航程。

稀土不是一種礦，而是17種化學元素的合稱，包括15種鑭系元素，加上鈧與釔。

它們其實不一定非常稀少。根據美國地質調查所（USGS），真正困難的是：這些元素通常混在其他礦物中，濃度不高、性質又很接近，必須經過複雜的分離與精煉，才能成為可供工業使用的材料。

稀土的特殊磁性、耐熱性與光學特性，使它成為現代科技的重要原料：

• 釹、鐠可製造高性能永久磁鐵，應用於電動車馬達及風力發電機。
• 鏑、鋱能讓磁鐵在高溫環境下維持性能。
• 鈰可用於玻璃拋光與觸媒。
• 鑭可用於電池、光學玻璃及石油精煉。
• 釔可用於雷射、顯示器及高溫材料。

一支手機需要的稀土不多，但如果沒有它們，許多零件就無法縮小、耐熱或維持足夠性能。稀土不是用量最大的原料，卻往往是最難臨時替換的原料。 （相關報導： 中日「稀土戰」再升級：高市早苗力挺「台灣有事」，日本又該如何應對？ ｜ 更多文章 ）

中國的優勢並不只是「地下礦藏比較多」。真正關鍵的是，數十年來中國同時建立了採礦、化學分離、金屬製造、合金及永久磁鐵量產能力，形成完整產業聚落。其他國家即使採到礦，也可能仍要把礦石送往中國分離，再加工成磁鐵。

CSIS研究人員Gracelin Baskaran在2025年10月的供應鏈分析中估計，中國約占全球七成稀土開採量、九成分離加工能力，以及93%的稀土磁鐵製造。

這三個數字也揭露真正瓶頸：有礦，不等於有稀土產品。分離廠需要大量資本、化學技術及污染處理設備，還要有穩定訂單才能生存。中國企業不只規模大，還能把上游礦物直接送進磁鐵、馬達及電子產品供應鏈，形成其他國家短期難以複製的成本與產能優勢。

日本已在輕稀土供應上取得一定成果，真正難以取代的是鏑與鋱等重稀土。鏑、鋱能提高永久磁鐵的耐熱性，是電動車、無人機、風力發電機及軍事設備的重要材料。危機發生前，日本所需的這兩項材料幾乎完全依靠中國。

日本財務省公布的貿易資料顯示，2026年上半年，日本鏑鐵合金進口量只有13噸，較2024年同期減少約82%，僅約2024年上半年的五分之一；其中1月、2月、5月與6月的進口量為零。

替代供應正在建立，但規模仍不夠。雙日在2026年3月公布的新供應協議顯示，日本已取得Lynas中、重稀土產量75%的優先供應安排。問題是，Lynas仍處於擴大鏑、鋱產能的早期階段，短時間內無法補足中國留下的缺口。

另一條供應線在法國。法國Carester正在興建Caremag稀土分離與回收廠，公司規畫每年處理2,000噸廢磁鐵及5,000噸礦物濃縮物，生產約600噸鏑、鋱氧化物與800噸釹鐠氧化物。JOGMEC與日本岩谷產業參與投資，並取得長期供應安排。但Caremag預計到2026年底才開始運轉，之後仍須經過投產、良率提升及客戶認證。對眼前缺料的日本而言，這是重要解方，卻不是立即解方。

日本16年的投入沒有白費。它建立庫存、投資海外礦場、發展回收與節省用量技術，使中國難以像2010年一樣，僅靠短期供應中斷就癱瘓日本製造業。但這項成果比較適合稱為「降低風險」，而不是「徹底脫鉤」。

稀土供應鏈的韌性，不代表完全不再購買中國產品，而是某個來源突然中斷時，企業仍有庫存、替代供應及調整產品設計的空間。日本已經證明，降低依賴可以做到；它也同時證明，真正離開中國，需要的不是幾份採購合約，而是重建一整條橫跨礦山、化工、材料與製造業的產業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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