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來最夯的話題，美國承受不了中國限運稀土／稀貴金屬造成的連鎖效應，已經出手要求中國解除對日本相關出口的嚴苛限制，因為日本生產的高科技產品直接關係到美國高科技產業發展，特別是對軍武生產有致命的影響。另外，七大工業國家（G7）也加入討論，如何因應中國針對日本實施出口限制所造成的困局。
中國依舊嚴審對日本的出口管制
這次中國對日禁運，是針對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去（2025）年11月的「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說法進行的報復措施。據商務部1月6日的「2026年第1號公告」指出，中國即日起加強「軍民兩用物項」對日本管制出口，禁止所有兩用物項對日本軍事用戶、軍事用途，以及「一切有助於提升日本軍事實力」的其他最終用戶用途出口；也禁止任何國家和地區轉移相關兩用物項給日本。
而據中國2026年度「兩用物項和技術進出口授權管理目錄」顯示，兩用物項出口管制清單多達1005項，涵蓋稀土、化學品、電信、合金、無人機、核能等材料、設備和技術。這和之前無差別全球適用的稀土等關鍵金屬管制不同，它已遠遠超越貿易戰、科技戰範疇，是中日兩國國家大戰略的直接對撞，必將對日本產業造成深遠的影響。
緊接著，中國商務部又於2月24日發布公告，正式將「參與提升日本軍事實力」的 20 家日本實體（含三菱造船、三菱重工相關企業、川崎重工、IHI 及防衛大學校等）列入「出口管制管控名單」；同時亦將 20 家「無法核實兩用物項最終用途」的日本實體（如速霸陸Subaru等）列入「關注名單」。
其後的5 月北京「川習會」，本來被外界視為調解緩和良機，無奈美中雙方雖然互動融洽，但並未對稀土／稀貴金屬與晶片管制等互相「卡脖子」的實質議題達成具體休兵共識，更遑論為日本的困局解套了。儘管中國表面上的稀土總出口量有所恢復，但主要是民用輕稀土的放寬，在與國安相關的中重稀土方面，中國在實際操作上仍採取選擇性發放許可證的方式，緊緊卡住美日的關鍵供應鏈。
中國1月6日祭出的對日出口管制，除了是對日本右翼勢力崛起的針對性制裁外，實質上也是一把精準切斷美國軍工供應鏈中游（加工端）的戰略解剖刀。它暴露了美國軍工產能對日本的高度依賴，並迫使美國國防部在2027年軍工合約完全「去中國化」的大限前，未預期地提前迎來一場高階武器斷料與減產的「窒息期」。因為美日同盟在軍事工業上屬於深度共生關係，許多美國國防承包商的關鍵核心組件都委託日本製造，當中國切斷日本的稀土與兩用物資供應，美國尖端武器供應鏈也將面臨實質性的斷供危機。這種迂迴夾擊、一箭雙鵰的手法可謂相當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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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面臨磁鐵生產停滯與接單斷層的困境
以前述黑名單來說，列在前五名的，全部是三菱集團相關企業，包括三菱造船、三菱重工航空發動機、海洋機械、發動機與渦輪增壓器，以及海事系統等五大株式會社，其關鍵地位不言可喻。一方面，三菱重工不僅與IHI（舊稱「石川島播磨重工業」）和川崎重工並稱「日本軍工三巨頭」（軍工御三家），是日本自衛隊軍備自主的王牌，另一方面，三菱重工也是美國及西方同盟在日本的最重要軍工夥伴。
以美軍第五代主力戰機F-35為例，三菱重工是其生產者美商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在亞洲唯一的戰機總裝與檢驗（FACO）合作夥伴，是供應鏈與後勤整補線上不可或缺的一員。然而，F-35的電機、主動雷達、隱身用的吸波塗層等，都大量依賴中國提供的重稀土永磁體與特種金屬。一旦中國斷供這些上游關鍵原材料，日本即便有精密的中游加工技術，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更令美國跳腳的，是在俄烏戰爭與美以伊戰爭中消耗巨大的愛國者飛彈，本來生產者美商雷神公司（RTX）已授權日本，並由三菱重工接單生產，但中國禁令一出，生產飛彈導引頭（Seeker）所需的鎵、鍺與各類稀土頓失穩定來源，這項原本可為美軍分擔緊急擴產壓力的計畫也立刻受到衝擊。
回顧歷史，早在2010年，中日兩國就曾因釣魚台 （日本稱尖閣諸島）之爭爆發過稀土禁運紛爭，事後日本痛定思痛，在過去15年間急起直追，一心要打造自己的稀土供應鏈。然而，日本對中的整體稀土依賴率，雖已從90%降至60%，但高科技產品與高階軍事裝備必備的「中重稀土」，特別是鏑、鋱、釔等，仍有高達 99％需依賴中國進口。如今中國斷供，替代來源又難覓，只能依靠庫存與日本政府釋出的國家戰略儲備苦苦撐持。
根據「日本經濟新聞」報導，今年3月及4月，中國對日本的中重稀土出口量，分別較去年同期銳減88%及82%，下降幅度如此之大，可以推測，即使不在「管制」與「關注」黑名單上的日本企業，同樣可能在兩國互卡脖子的肅殺氛圍中，難逃池魚之殃。
其中，全球半導體材料（如光阻劑）與稀土永磁材料的龍頭大廠―日本信越化學（Shin-Etsu Chemical）―就是受害者之一，甚至因此暫停接受含鏑磁體的新訂單。因為茲事體大，日本政府不得不緊急出資，協助信越化學在福井縣設立稀土提煉廠，預計2028年投產，這也是該公司18年來的第一座新廠。
受波及停產的，還有同屬半導體材料大廠的日本關東電化與中央硝子。因為無法取得中國的高純鎢粉，這兩家企業已正式通知台積電、三星、SK海力士：7月1日起，其主力產品六氟化鎢將「永久停產」，而其市場份額（佔全球約25%）則已迅速被中國的中船特氣（特殊氣體）等公司拿下。
上述產業，無論是半導體材料或是稀土永磁材料，在如今軍事裝備高度智能化、信息化的時代，都與軍工生產息息相關，也都會影響到日本做為美國軍武供應鏈重要環節的角色功能。這種變化也可以從數據中看出端倪：2025年，美國自日本進口的稀土永磁體及合金產品，其直接貿易總金額約在 2.5 億至 4 億美元之間。2026年則急遽萎縮，其「金屬永久磁鐵與磁性製品」銷往美國的累計貿易金額，僅剩微不足道的 794萬美元（或在 750萬至 850萬美元區間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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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日本軍工產業的困境，美國除了為日本發聲、呼籲中國放鬆管制外，也積極祭出各種協助方案。但這其中還有一些曲折算計，涉及美日兩國軍工產業在自主權與轉型進度上的差異，暗中角力從未停歇。
就美國而言，美國國防部這幾年一直在力推軍工產業鏈「去風險化」、「去中國化」。最新的《國防授權法案》（NDAA）已規定，自2027年1月1日起，所有「受管制材料」（包含釤鈷磁鐵、鉭金屬和合金、鎢金屬粉末、鎢重合金等）均不得從「受管制國家」（含中國、俄羅斯、伊朗和北韓）取得，不僅關鍵原物料或零組件不能在這些國家提煉加工與製造，就連礦石來自這些國家也不被允許，否則將被剔除在美國國防部採購廠商名單外。這樣嚴苛的標準，為的就是將「從礦場到磁鐵」（Mine-to-Magnet）的軍備自主化／本土化戰略徹底落實。
儘管美國國防部政策方向明確，各項配套也加大力度、陸續展開，但擺在眼前的事實是，美國所謂的替代方案，不管是扶持本土廠商（如MP Materials）、外國廠商（如澳洲的Lynas），或是提高稀土回收利用率（如REalloys）、研發不需要稀土的新磁體等等，都還遠未成熟，要急就章上陣有其困難。
例如西方陣營最早押注的澳商Lynas，經過十多年努力，其重稀土鏑、鋱的加工技術仍無法突破，提煉純度只能達到99.5%，不但無法滿足日商採購的最低規格要求99.7%，更別提達到中國製品的4N（99.9%）至6N（99.9999%）水準，而且產量明顯不足，其2026年第1季（1-3月）氧化鏑與氧化鋱的合計產量為 8 公噸，無法同時滿足美日兩國的需求。
美國國防部「先畫紅線，再補產能」的做法，雖有因應中國崛起、地緣政治緊張的急迫性，但無疑也為其軍工產業承包商增添了風險，這包括可能須要修改設計、關鍵零組件需重新驗證、最終效能可能不達標，以及嚴重的工期延宕與巨幅成本上升。
為此，美國兩大軍工巨頭―洛克希德˙馬丁與雷神公司―已聯手五角大樓，啟動了龐大複雜的「全面合規與去風險」自救方案，而外包/分包/轉包給日本，本來是減輕兩大軍工巨頭轉型壓力的選項之一，不料如今中國對日斷供，打亂了原本的布局，讓轉型陣痛期少了轉圜騰挪空間，直接淪為窒息期。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正好逼迫日本軍工產業加速融入美國國防部的「去風險化」、「去中國化」新體系，在「共同開發、共同生產、共同維修」的框架下，深度綑綁進美國的軍工產業體系中。
＊作者為「台灣稀土暨稀有資源應用產業聯盟」召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