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沒有顏色,但人把水果染上了顏色。鳳梨釋迦不知道什麼叫統戰,釋迦也不知道什麼叫意識形態。它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成熟。這種現象看久了,真的讓人深感荒謬。
一顆掛在樹上的鳳梨釋迦,陽光曬它,雨水淋它,台東的農民清晨五點就起來巡園子、套袋、剪枝。它每天努力長大、努力變甜,讓自己從硬邦邦的青綠色變成軟綿綿的淡黃色。它唯一在乎的生命終極目標,就是成熟之後被採下來、裝箱、坐船,飛到日本、新加坡、加拿大,或者不遠的海峽對岸,然後有人願意打開箱子把它吃掉。
它才不管什麼九二共識、什麼國安五法、什麼反滲透法。它只知道一件事——有人買,我就長大。然而,在人類的荒謬世界裡,這顆水果卻被迫要懂地緣政治。
歷史的迴力鏢:昨天是農民福音,今天是政治原罪?
更有趣的是歷史的諷刺。如果我們把時間軸拉長來看,2008年以前,大家努力把台灣水果賣到中國大陸,那時候的官方與主流輿論稱這叫「開拓市場」、「兩岸交流」、「農民福音」,簡直恨不得在每一顆釋迦上都貼上「親善大使」的貼紙。
可是到了2016年以後,風向變了。政策開始強調分散市場、降低風險,這時候同樣的經貿行為,換了一套全新的文青詞彙,叫做「國家安全」、「戰略布局」、「別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坦白說,這兩者其實都有道理。經貿本來就要開拓,風險本來就要分散。真正沒有道理、甚至讓人笑不出來的是:昨天國家鼓勵、人人鼓掌的事情,今天突然變成了原罪;昨天揮汗如雨的農業功臣,今天可能莫名其妙被質疑成了「在地協力者」。
這讓老百姓徹底困惑了:到底錯的是水果,還是那套隨著政治風向隨時會轉彎的標準?
漢賊不兩立?水果界可沒有這種困擾
三國時代諸葛亮在《後出師表》裡寫道「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意思是正統與叛逆誓不共存。如果把這個邏輯套用在今天的水果世界,那畫面大概會讓所有植物學家集體崩潰。
鳳梨釋迦可沒有「漢賊不兩立」的困擾。它絕對不會因為上一批賣給了日本,這一批就義憤填膺地拒絕賣給中國。它不會在裝箱時,要求農民附上一張政治聲明:「本水果立場堅定,支持民主自由,反對一國兩制,請對岸消費者自重。」它更不會在海關被臨檢時,掏出一張民進黨或國民黨的黨證來證明清白。
水果世界唯一的最高憲法,叫做「產季」;它們唯一的選票,叫做「外銷訂單」。
如果對岸願意買,它不會說不;如果日本願意買,它也不會說好。它沒有國籍,沒有投票權,它只有一個卑微的願望:在爛掉之前,被放進人類的胃裡。如果連一顆水果都要開始審查它的政治傾向,那我們乾脆在海關設立一個「水果思想審查委員會」,規定蓮霧出國前要先高喊「台灣民主萬歲」,愛文芒果要先通過「抗中保台」的思想答辯,這畫面難道不夠黑色幽默嗎?
(相關報導:
梁文傑稱台灣鳳梨釋迦「仰中共鼻息」 沈富雄吐5字診斷:對岸喜歡就越該賣
|
更多文章
)
政治可以慢慢協商,但水果每天都在成熟
政府基於國家安全,限制官方參與特定的政治平台,或者提醒農民市場風險,這些在民主社會裡當然都可以公開討論。但是,我們不能把所有的農產品,都當成政治博弈的籌碼。
如果今天只要去對岸賣水果,就被扣上「配合統戰」的帽子;只要努力為台東找生路,就被質疑是「政治立場不堅定」,那最後真正受傷的是誰?不是論壇上的名嘴,不是北京的官員,也不是台北的政客。
真正受傷的,是台東那些一輩子只懂得看天吃飯的果農。
你去台東的釋迦園看看,那些果農的臉被台東的烈日曬得黝黑,手指粗糙,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掉的泥土與果膠。他們哪裡懂什麼「地緣政治學」或「晶片矽盾」?他們只知道今年風調雨順、釋迦長得很好,那今年的價格能不能好一點?能不能讓孩子的學費有著落?能不能讓一整年的汗水換來應有的尊嚴?
他們不會因為水果賣去哪裡,就改變自己的政治信仰。他們信仰的是土地、是汗水、是收成。如果今天有人坐在冷氣房裡,敲著鍵盤告訴他們:「你賣水果給中國就是被統戰。」這些果農只會困惑地看著你,然後用最樸實的台語問一句:「啊不然,你幫我買?你幫我賣?」
這就是農業最殘酷,也最寫實的地方。政治人物可以寫漂亮的文青稿,可以慢慢召開記者會,可以拖過一個會期再討論。但水果不行。它有自己的時間、自己的節奏、自己的生命。它不會等你發完譴責聲明、達成黨團共識之後才成熟。船到了就要出港,市場開了就要賣,這就是農業的火燒眉毛。
結論:當水果分了藍綠,我們失去的是常識
這番話,不是要替政治光譜的任何一方擦脂抹粉,而是要給這個集體集體焦慮、萬物皆可政治化的社會一個善意的提醒:我們可以防範統戰,但請不要讓大自然賜予的水果,也變成了撕裂社會的意識形態。
政府的職責,應該是建立一套長期、穩定、且可預測的機制,協助農民提升品質、分散通路,而不是讓公共論述在「安全」與「背叛」的極端兩極之間盪鞦韆。一旦人民發現,評估一個農產品價值的標準不是看它甜不甜、有沒有農藥殘留,而是看當時的兩岸氣氛,那麼討論就會徹底變調,真正承受代價的,永遠是最底層的生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