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荊元宙觀點：不打沒把握的仗─習近平看見的戰爭經驗

當前國際局勢的特徵之一就是「世事難料」。若從軍事能力、核威懾與大國影響力來看，美國、中國與俄羅斯無疑是世界最重要的三個強權。然而，三者之中目前竟有兩個正處於戰爭狀態之中。四年前，俄羅斯突然發動「特殊軍事行動」，之後大多數軍事專家，甚至可能俄羅斯本身都相信，一定可以迅速碾壓烏克蘭，然而目前所見的狀況卻是深陷戰爭的長期消耗之中，也還看不到結束之日。另一方面，美國在伊朗戰爭中雖展現了絕對軍事優勢，但卻並未帶來決定性勝利，迫於面臨民意、通膨與選舉壓力，現階段川普選擇以簽署和平備忘錄，做為暫時休兵方案。

相較之下，中國是三者中唯一未進入戰爭狀態的國家。中國在國際政治上雖遵循「敢於鬥爭，善於鬥爭」之積極積神，但長期以來在軍事上卻相反地採取「韜光養晦」的消極態度，避免對外採取任何軍事行動，明顯希望持盈保泰、蓄積能量。問題在於，中國所蓄積的軍事能量最可能的出口，無疑仍然是台灣問題。

美、俄各自發動的戰爭，形式上雖有不同，卻都呈現出「大國對相對弱勢對手用兵」的特徵，這與中國可能對台動武的場景有著高度可比性，對缺乏戰爭經驗的中國，可謂是彌足珍貴的教科書。幾場戰爭告訴了中國，兵力、機艦出動、空襲展開，雖都可以按照作戰計畫依序執行，但卻沒人保證戰況會一如預期發展，戰爭何時結束、如何結束，以及要用多少代價結束，都是未知數。麻煩的是，戰爭一旦未如預期迅速達成目標，立刻就會從單純軍事問題轉變成複雜的政治及經濟問題，如果發覺代價沈重必須止損，此時的困難之處就是如何結束戰爭。

這也使得毛澤東「不打無準備之仗，不打無把握之仗」的金句，在今天的台海問題上更具有現實意義。若習近平真的要從毛澤東的戰爭決策思維中學習，那麼近期戰爭給他的啟示，倒不至於是「不能打仗」，而是「不能打沒把握的仗」。

所謂「沒把握的仗」，不只是軍事上沒有勝算，還包括一旦失算後沒有把握收場。因此，對習近平而言，一旦發動戰爭，其可能承受的風險包括戰敗，以及「勝不了，也退不了」的窘境。台海戰爭若明確失敗，習近平要承受的將是個人權威、中共政權正當性的衝擊；若沒有立刻失敗，卻也無法速決，戰事處於膠著出現俄烏戰爭式的長期消耗，中國同樣要面對經濟下滑、國際制裁、社會承壓與軍心動搖。

當然影響習近平決策的因素，除了外部戰爭經驗，還有內部軍隊的問題。近年解放軍高層貪腐清洗不斷，火箭軍、裝備系統與中央軍委人事震盪，顯示習近平對軍隊忠誠、廉潔與戰備狀態疑慮甚深。再加上解放軍是一支長期缺乏實戰檢驗的軍隊，習更難相信對台戰爭可以按照「速戰速決」的劇本演出。

外部戰爭教訓與內部軍隊疑慮相互疊加，會使習近平對採取直接全面武力攻台更加謹慎。台灣問題是北京的核心利益，不可能放棄，因此台海壓力不會下降，只是考量全面戰爭的風險成本過高，北京更可能會改弦易轍。

那怎麼樣作才能更有把握呢？北京若要降低台海戰爭無法收場的風險，可能會從三個方向著手。第一，對國際，強化反介入／區域拒止能力。透過飛彈、海空兵力、網路攻擊與遠程打擊，增加美日介入台海的成本，削弱其介入意願。第二，對台灣，削弱台灣自身的防衛意志。持續對台灣社會發動認知作戰，透過內部分化、疑美論、失敗主義與和平焦慮，使台灣在危機來臨前先失去抵抗信心。第三，對解放軍，強化準封鎖、海警執法、軍演包圍等灰色地帶作戰能力。北京無須立即發動全面戰爭，而是逐步壓縮台灣的安全空間。

綜言之，習近平從近期幾場戰爭所看到的戰爭經驗，就是戰爭「易啟難收」。所以習將會秉持「不打沒把握的仗」的原則，儘量避免發動難以控制的大規模全面戰爭，而以強化反介入/區域拒止、對台認知作戰及灰色地帶行動強度為主要手段，以降低失敗或失控的風險，以及戰爭失控後的政治代價。 （相關報導： 楊秉儒觀點：為什麼賴清德視導防空演訓不用「真打」？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淡江大學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兼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