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的世界盃冠軍戰，西班牙憑藉積極進攻與嚴密防守，最後在延長賽，靠著費蘭．托利斯(Ferran Torres) 的門前關鍵起腳踢進一球，終場以1 比0 擊敗阿根廷。這是時隔16 年之後，西班牙第二度高舉大力神盃。
這場比賽幾乎從頭到尾都是由西班牙主導節奏，總共只有一個進球，所以讓人印象深刻的，不只是比賽結果，而是見識到 西班牙足球哲學的進化 。
對於球迷而言，過去談到西班牙足球，第一時間想到的是「Tiki-taka 」— 亦即大量控球、短傳滲透、然後等待進攻機會。2008 年到2012 年間，西班牙先後拿下兩屆歐洲國家盃與2010 年世界盃冠軍，當時也把這種傳控足球的風格推到巔峰。
但是，當全世界開始研究、模仿西班牙，西班牙原本的優勢也逐漸失去鋒芒。控球率依然很高，但未必能轉化為射門、甚至進球。
但這場冠軍賽看到與過去不太一樣的西班牙。在本屆世界盃決賽中，西班牙控球率超過六成，射門次數達高20 次（其中11 次射正）；相形之下，阿根廷在正規時間甚至連一次射門也沒有。多虧阿根廷偉大的門將「大馬丁」馬丁尼茲（Emiliano Mart ínez ）多次神撲救化解危機，才把比賽拖入延長賽。這顯示西班牙已經從過去的重視控球，轉向速度、縱深、務實的整體策略。
有趣的是，這幾年西班牙經濟也正在上演類似的故事。曾經，西班牙在歐債危機中被嘲諷為「歐豬五國」(PIIGS) 之一；如今，它卻成為歐元區表現最亮眼的主要經濟體之一。西班牙2024 年與2025 年的經濟成長率分別達3.5% 與2.8% ，遠高於歐元區平均水準，IMF 預估今(2026) 年仍可維持約2.1% 的成長，在歐元區主要國家中持續保持領先。追蹤西班牙最大上市公司股價的IBEX 35 指數，今年上半年漲約12.5% ，在歐洲主要股市中表現也名列前茅。
西班牙突出的經濟表現也引起國際關注。英國《經濟學人》雜誌的年度評選中，西班牙以GDP 、股市表現、核心通膨率、失業率和政府赤字等五項指標的綜合表現，在全球37 個富裕國家中拔得頭籌，獲得該雜誌評選為2024 年全球表現最佳經濟體的第一名。
從十多年前的危機邊緣，到今天重新成為歐洲經濟的明星，西班牙究竟做了什麼？
2026年7月19日，西班牙擊敗阿根廷奪得世界盃冠軍。（美聯社）
第一項改革：先重新站穩防線，才有能力進攻 2008 年全球金融海嘯爆發前，西班牙經濟高度依賴房地產與建築業。當時銀行大舉放款，房價快速飆漲，企業與家庭的槓桿也不斷攀升。泡沫破滅後，房地產價格下跌，銀行資產品質惡化，建築業萎縮又造成失業率飆升。政府一方面必須支撐銀行體系，一方面面臨稅收減少與支出增加，財政狀況因此急遽惡化。
政府對銀行進行資產檢視、壓力測試、增資與重整，處理問題資產，同時改革金融監理制度。改革重點包括銀行資本重建、建立有秩序的金融機構處理機制，以及強化金融監理架構。這些措施無法立即創造耀眼的經濟成長率，卻切斷了房價下跌、銀行壞帳增加、信用緊縮與政府財政惡化之間的負向關聯性。西班牙經濟後來之所以能夠重新起飛，一個經常被忽略的關鍵，就是銀行體系不再像歐債危機時期那樣，成為整個國家最大的風險來源。
第二項改革：勞動市場不再只會橫向傳球 長期以來，西班牙存在嚴重的勞動市場「雙軌制」：正式員工受到高度保障，臨時雇員卻很容易被解雇。因此，景氣好的時候，企業大量聘僱臨時工；景氣反轉時，這些員工首當其衝被裁減。其結果是，西班牙的就業市場高度波動，與景氣循環高度共振，失業率長期高於歐洲平均，青年失業問題尤其嚴重。
2012 年的勞動市場改革，提高了企業調整工資、工時與工作條件的彈性，也增加了企業內部協商的空間。IMF 後來的研究認為，這些改革提高了工資彈性，有助於西班牙在危機後恢復競爭力，並實現更快、更強勁的就業與經濟復甦。
然而，彈性並不是勞動市場改革的全部。西班牙在2021 年底對勞動市場做了進一步改革，限制臨時合約的使用範圍，鼓勵企業提供長期或不定期合約，以提高就業的穩定性。
兩次改革的方向不完全相同，甚至帶有修正前一階段制度缺點的意味，卻共同改善了西班牙過去僵化而又高度分化的勞動市場。
這就像球隊的中場。真正有效率的中場，不是永遠把球留在自己腳下，也不是一拿到球就盲目向前衝，而是能夠根據場上情勢改變節奏，把球從防守區安全而有效地送進進攻區。
今天的西班牙仍舊有失業率偏高的老問題，青年失業問題也沒有完全解決，但近年就業持續增加，失業率顯著下滑，已降至十多年來的低點。
第三項改變：不再只有觀光這一名前鋒 提到西班牙，許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陽光、海灘、足球與觀光。沒錯，觀光業仍然是西班牙重要的競爭優勢，也是外匯收入、服務出口與就業的重要來源。
曾因疫情遭受重創的旅遊業，2025 年寫下創紀錄的9,700 萬人次遊客( 西班牙人口不到5,000 萬) 。旅遊業直接貢獻該國GDP 的13% 左右，並透過餐飲、交通及零售等消費間接貢獻約20% 。
但一支有競爭力的球隊，不能把所有進球的責任都放在同一名前鋒身上；一個真正有韌性的經濟體，也不能只依靠一項產業。
新冠疫情期間，全球旅遊活動幾乎停頓，也暴露出過度依賴觀光的風險。近年的西班牙，已經不再只依靠旅遊業，而是逐步擴大商業服務、資訊通信、數位服務、能源與其他附加價值較高的產業。換言之，西班牙出口的不再只是陽光與海灘，也包括愈來愈多可以賣到國外的現代服務。
西班牙許多大型企業也都發展得如火如荼。Inditex 或許是其中最成功的例子，長期以來一直是全球最大的時尚零售商之一( 旗下有多個知名品牌，如Zara) 。西班牙還擁有兩家按市值計算名列歐洲前十大的銀行 - BBVA 和桑坦德銀行(Santander) ，以及領先的建築與基礎設施企業（Grupo ACS 、Acciona 、Ferrovial 等）。Repsol 是歐洲主要能源巨頭之一，而Iberdrola 則是歐洲最大的電力公司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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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點像今天的西班牙國家隊。正如《經濟學人》雜誌指出，在體育界個人主義盛行的時代，這支隊伍卻展現出強烈的集體精神。西班牙總教練德拉富恩特 Luis de la Fuente ）在半決賽對陣法國前提到：「我們面對的是最頂尖的球員陣容，但我們才是最棒的球隊。」我們也看到，西班牙隊仍然善於控球，但不再只靠中場傳導；有邊路、有速度、有縱深，也有不同球員可以完成最後一擊。在冠軍戰中攻進致勝關鍵一球的托利斯，此前在本屆世界盃甚至尚未進球。這就像一支真正有實力的球隊，不必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一位超級巨星身上；一個真正有韌性的經濟體，也不能只靠一個明星產業。
西班牙北部潘普洛納，在聖費爾明節（奔牛節）期間的遊行活動中，狂歡者們在現場參與。（美聯社）
第四項力量：移民成為新的生力軍 西班牙經濟近年表現亮眼，還有一個不能忽略、甚至有些國家不願正視的原因：移民。
當德國、義大利、日本等成熟國家受到人口老化與勞動力減少衝擊時， 西班牙近年持續吸引移民進入勞動市場。IMF 研究指出，2022 年至2025 年間，移民約貢獻了西班牙新增就業的四分之三之譜。 移民不只增加勞動供給，也支撐了民間消費、住宅需求與潛在經濟成長。或許是因為大多數新移民都會說西班牙語且文化背景相近，所以移民問題並未像其他國家那樣引發政治緊張局勢。
這一點特別值得亞洲國家思考。人口背後代表的是勞動力、消費者、與納稅人。對一個快速老化的經濟體而言，當本國人口無法增加時，能否吸引、整合並善用外來人才，可能成為未來國家競爭力的重要分水嶺。
當然，移民並非沒有成本。人口快速增加，將對住房、教育、交通、公共服務與社會融合帶來壓力。如果住宅與公共建設提供無法同步擴張，新增需求也可能推升房租與房價，並引發民怨。
第五項轉變：利用歐盟資金，重新排兵布陣 新冠疫情之後，西班牙成為歐盟「下世代歐盟」(NextGenerationEU) 復甦基金的主要受益國之一。關鍵不只是拿到多少錢，而是把錢投資在哪裡。
西班牙的「復甦、轉型與韌性計畫」(Recovery, Transformation and Resilience Plan) ，將大量資源投入綠色能源、數位轉型、交通建設、企業創新、職業訓練與公共行政改革。歐盟執委會指出，該計畫的目標，是讓西班牙經濟更具永續性與韌性，並為綠色及數位轉型做好準備。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能源產業。西班牙沒有豐富的石油，也沒有天然氣，卻擁有另一種能源優勢── 陽光、風、以及土地。過去被視為天然資源不足，如今反而成為能源轉型的最佳機遇。過去十年間，西班牙已經徹底改變了能源結構，在再生能源快速發展下，能源轉型也成為該國重要的產業政策與國家競爭力來源。 目前風能和太陽能已佔該國總供電量的40% 以上。
當俄烏戰爭爆發、歐洲遭遇能源危機時，相較於高度依賴俄羅斯管線天然氣的部分歐洲國家，西班牙擁有歐洲最大的液化天然氣(LNG) 接收站網絡，可從全球不同產地進口天然氣，因此能源供應更有彈性。
現在，西班牙不僅已成為能源轉型的世界領先者，可再生能源更帶動了發電成本的明顯下降。隨著AI 、資料中心與先進製造業愈來愈重視低碳排、穩定而且具有價格競爭力的電力，西班牙的能源條件未來還可能進一步轉化為外來投資的吸引力。
但西班牙不是一個完美的神話 世界盃冠軍讓西班牙的經濟故事顯得格外動人，但西班牙經濟並不是一個沒有缺陷的神話。
西班牙的失業率依然高於多數歐洲國家，青年失業問題尚未完全解決；勞動生產力與美國及部分北歐國家仍有差距；人口與移民增加，也進一步加重住房成本與公共服務的壓力。公共債務仍接近GDP 的100% ，意味西班牙的財政狀況雖然已較歐債危機時期穩定，卻沒有寬裕到可以忽略利息支出、人口老化與未來政府財政的壓力。
因此，西班牙的故事並不是一個完美的經濟奇蹟，真正值得借鏡的是，它並沒有依靠一位英雄、一項改革，或大規模財政刺激重新崛起，而是先修補銀行體系的後防線，再改革勞動市場的中場；用移民補充新血，以歐盟資金投資綠色能源與數位轉型，同時讓觀光、服務出口、投資與新能源形成更多元的進攻組合。
或許這正是今天西班牙足球與西班牙經濟最有意思的共同點。真正強大的球隊，不是永遠堅持同一種踢法；真正有韌性的國家，也不是永遠依靠同一套成長模式。
＊作者為合庫金控首席經濟學家暨合庫投顧董事長/ 鑫友會前瞻政策顧問。 本文由鑫友會提供，授權刊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