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騰鷂觀點：無法無天無地無人民─當前憲政失序與治理危機

民主憲政的可貴，在於政府願意接受多大的法律拘束。法治國的核心，是所有國家機關都必須依法行政、依法審判，並接受人民與國會的監督。當政府逐漸將政黨利益置於法治原則之前，行政權凌駕制度、治理凌駕法律，人民對政府的信賴便會隨之流失。

近來社會各界對中央政府若干施政作為提出不少質疑，涉及教育、能源、環境、勞動、文化、食安及兩岸政策等不同領域。這些事件彼此雖沒直接關聯，卻共同反映出一項值得深思的課題：我國憲政治理是否正面臨法治鬆動、行政失衡與公共信任下降的危機？此可從「無法、無天、無地、無人民」四個面向，檢視當前治理問題的結構性根源。

首先，「無法」凸顯的是依法行政原則的鬆動與法治精神的弱化。所謂「無法」，並非指沒有法律，而是依法行政的精神受到挑戰。依法行政不只是行政法的基本原則，更是法治國存在的基礎。法律既經立法院制定、總統公布，在未經司法機關停止適用或宣告違憲之前，行政機關即有忠實執行的義務。若行政權因政策理念不同、政治考量或其他因素，而選擇性執行法律，勢必影響人民對法治一致性與公平性的信賴。

此外，「無法」也反映在行政權對國會監督的態度上。行政權接受國會監督，也是責任政治的重要內涵。行政首長因故不能出席立法院備詢，法律並非完全禁止，但理由應真實、程序應透明、態度應誠懇。近期教育行政相關事件，引發社會討論部長請假理由、國會備詢與其他公務行程的安排是否妥適，反映的不僅是個別事件，更涉及行政機關如何看待國會監督、如何維護行政責任政治的問題。教育主管機關尤其肩負品格教育與法治教育的重要使命，其言行更容易受到社會高度檢驗。

其次，「無天」關注的是公共環境與永續治理的失衡。所謂「無天」，是指公共環境與永續治理所面臨的挑戰。近年來能源轉型固然具有減碳與能源安全的重要目標，但如何兼顧環境保護、生態永續及成本效益，始終是民主社會必須面對的課題。空氣品質、碳排放、能源配置及公共環境品質，不只是環保議題，也是人民健康權、生存權的一部分。任何能源政策若忽略整體環境承載能力，都可能引發新的公共風險。

再次，「無地」揭示國土治理與自然資源保護的結構性問題。所謂「無地」，則是國土治理與自然資源保護的課題。近十年來，社會對光電開發、山坡地利用、農地變更、濕地保存、海岸利用以及近期小水力發電政策，均曾提出不同意見。有支持者認為再生能源是國際趨勢，也有批評者擔憂部分開發可能影響山林、河川、生態及農業環境。如何在能源轉型與國土保育之間取得平衡，應建立在充分資訊公開、完整環境影響評估及科學證據基礎上，而非僅以裝置容量或發電量作為唯一政策指標。

進一步而言，「無地」也體現政府對生態長期影響的忽視。尤其世界部分國家近年開始拆除老舊水壩、恢復河川自然流動，以改善魚類洄游及河川生態；因此，我國最近推動的小水力發電，更應充分評估其環境效益與生態成本，避免重蹈過去因過度追求單一政策目標而忽略整體永續發展的覆轍。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賴清德累不死呂洞賓 ｜ 更多文章 ）

最後，「無人民」則直指施政是否真正回到人民權益本位。所謂「無人民」，則是施政是否真正以人民權益為中心。政府存在的目的，在於保障人民生命、自由、財產及各項基本權利。無論是勞動政策、食品安全、醫療照護、文化保存或兩岸交流，都應以人民利益作為最重要的衡量標準。

「無人民」的問題亦反映在財政資源配置與民生感受的落差上。更值得警惕的是，中央行政權每年掌握極為龐大的財政資源。中央政府總預算中，中央部門行政機關約三兆元，國營事業預算三兆多元，非營業特種基金亦達三兆多元，再加上各項特別預算，行政院每年實際動支及支配的公共資源高達十兆元以上。如此龐大的財政能力，本應用於國計民生、基礎建設、環境修復、食安把關、社會安全、交通改善及庶民生活照顧；但人民感受到的，卻常是重大建設不足、城鄉發展失衡、道路天坑頻傳、地貌破壞如月世界化、環境污染、食安疑慮、物價高漲與庶民消費壓力沉重。當政府有錢，人民卻無感；當預算龐大，民生卻不安，這便不只是財政技術問題，而是公共資源是否真正回到人民身上的憲政治理問題。

此外，「無人民」亦體現在各項具體政策領域的取向上。勞動政策方面，引進外籍人力有其產業需求，但如何兼顧本國勞工就業、薪資及勞動條件，避免形成新的結構性失衡，值得持續檢討。

文化政策方面，文化行政應以保存文化資產、促進多元文化交流為宗旨，尊重不同歷史傳統與文化認同，在兼容並蓄中建立文化自信，而非讓文化政策陷入政治對立。

兩岸事務方面，主管機關除維護國家安全外，也應依據現行法制保障人民依法交流、就學、就業及生活權益，使安全與自由之間維持合理平衡。

食品安全更直接關係全民健康。近日社會再度關注油品安全事件，反映人民對食品監管與風險管理的高度期待。食安制度的重點，不僅在於事後查處，更應建立完善的源頭管理、檢驗制度、資訊公開及跨機關合作機制，以提升人民對政府監管能力的信任。

綜合而言，四大面向共同指向憲政治理的核心問題。從上述各項公共議題可以發現，它們未必都屬於同一性質，也未必有相同原因，但共同指向一項值得重視的治理課題：如何讓行政權始終受到憲法與法律拘束，如何使龐大公共預算真正回應人民生活，如何透過透明、負責與受監督的行政，重建人民對政府的信任。

法治國不是一句政治口號，而是一套必須落實於每一項政策、每一次行政決定、每一位公務人員行為中的治理原則。依法行政、權力分立、行政中立、資訊公開、環境永續、財政責任及人民至上，不應只是教科書上的概念，而應成為每日施政的具體標準。

任何行政機關都可能犯錯，也都可能面臨艱難抉擇；但真正重要的是，行政機關是否願意接受法律拘束、國會監督與人民檢驗，並在制度中不斷修正。唯有如此，民主憲政才能建立穩固基礎，人民也才能真正相信，國家的存在，是為了保障人民，而不是要求人民遷就行政機關！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賴清德累不死呂洞賓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東海大學法律系退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