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美國海軍戰爭學院中國海事研究所所長高德斯坦(Lyle Goldstein)在其文章「D-Day對台灣的警告」中,以「諾曼第登陸」為例,提醒外界不要低估中共跨海登陸台灣的決心與可能性。這樣的觀點,引起我們的好奇:若北京決定侵台,是否會重演一場現代版的「D-Day」?
兩棲登陸確實是現代戰爭中最困難的作戰型態之一,需要制海、制空、掃雷、火力壓制、後勤補給與灘岸突破等多重條件配合。上世紀以來,重要的兩棲登陸作戰除了諾曼第外,還有一戰時的加里波利戰役,二戰時包括硫磺島與沖繩的跳島戰役,以及韓戰中著名的仁川登陸。其中諾曼第因其規模、複雜度與歷史影響,成為最具代表性的典範。當然,著名電影《搶救雷恩大兵》也是使諾曼第廣為人知的重要推手,開場時對奧馬哈海灘的描繪,使大規模搶灘、密集火網與高傷亡的畫面深植人心。
討論中共攻台作戰時,諾曼第登陸也是最常被引用的歷史類比。然而,即使承認諾曼第經驗的重要性,也必須進一步檢視:這段歷史是僅供參考,還是可能重覆演出的劇本?

首先,諾曼第的作戰環境與今日台海有著根本差異。諾曼第發生在明確的全面戰爭狀態下,盟軍從英國跨海進攻德軍佔領的歐洲大陸,戰場相對單純。相較之下,台海長期處於灰色地帶狀態而非戰時,且台海為涉及國際經貿與能源運輸的重要水道,在此發起戰爭勢必受到國際社會的嚴重關切與譴責。
其次,科技條件已經大幅改變。無人機、無人艇與水下無人載具所組成的立體無人系統,使監偵、警戒與打擊能力大幅提升,灘岸、港口與近海活動更難隱蔽;精準打擊武器與長程飛彈,使集結中的船團與登陸部隊更容易遭到遠距打擊;網路戰與電子戰則可能在實體交戰前就癱瘓指揮與通訊系統。在這樣的環境下,諾曼第式的大規模正面搶灘,不僅成本更高,風險也更難控制。
另外,地理與地形條件同樣不同。現任立委的陳永康退役上將已提醒,隨著氣候變遷與城市化發展,台灣西部沙灘嚴重退縮,加上消波塊與風力發電設施,適合大規模登陸的「紅色海灘」已大幅減少。這意味著,即使中共具備一定兩棲能力,實際可行的登陸選項也受到限制。
這些差異,使得「諾曼第類比」需要被重新檢視。因此,中共是否具備登陸能力雖是重要議題,但現在的思考重點應置於它是否會選擇以諾曼第的方式發動攻擊。
美國前太平洋司令、前國家情報總監布萊爾在其所著「中國軍力優勢的幻象」一文中曾指出,如果北京將武力統一台灣視為最優先任務,理論上應集中資源發展兩棲登陸與相關支援能力。然而,中共過去數十年的軍力建設,卻同時大幅投資航母、潛艦、遠程飛彈、太空監偵與電子戰能力。這些能力更有助於封鎖、威懾與反介入,而非單純支撐一場正面搶灘。
中共目前正規兩棲登陸艦隊數量仍有限,難以支撐大規模正面搶灘;而中共雖透過國防動員制度,徵用民用船隻例如滾裝貨輪擴充運輸能力,但其在戰場中「生存率極低」。
這樣的發展方向,暗示北京的作戰想定應不是以「登陸決戰」為核心。相反地,它更可能透過長期施壓與戰場塑造,逐步削弱台灣的抵抗能力。包括以導彈、遠程火砲及無人機、艦打擊關鍵設施、以海空力量進行封鎖、以網路與認知作戰干擾社會運作,利用特戰力量進行多點滲透騷擾。
在這樣的情境下,合理推論,中共在兩棲作戰目的將更偏重於「接收」而非「攻堅」。此時,對台的戰術可用「不戰而戰」來形容,亦即以不戰的複合灰色行動創造接收條件,而非以執行兩棲登陸的「D-Day」行動來佔領台灣。因此,兩棲運輸的角色也隨之改變,它將不是用來支撐第一波血腥搶灘,而是用於輸送人員、裝備與控制力量的接收工具。
因此,台灣以諾曼第登陸為基礎的想定必須檢討。在作戰場景上,某一天突然出現大規模攻擊船團的可能性已經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場從平時開始、逐步升高的複合壓迫;在戰場範圍上,無人系統、網路戰、封鎖行動與民船動員,將使戰場不再侷限於灘岸,而擴展到整個社會運作與國家韌性。
這並不代表我們要輕視兩棲登陸,而是承認在現實的條件上,它理應是中共最後的手段。台灣需要準備的,不只是灘岸防衛,還包括反封鎖能力、關鍵基礎設施防護、能源與通訊韌性、反無人系統能力與民防動員。 (相關報導: 岳健勇觀點:「民主統一」─重新定義台海終局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淡江大學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兼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