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清德總統去年8月19日主持國防醫學大學揭牌典禮時表示,國防醫學院已於8月1日正式升格,象徵國家對國防醫學發展的重視與支持。他並期勉國防醫學大學持續強化醫療服務、戰傷救護與軍陣醫學,培育具國際視野、人文素養及戰場救護能力的軍醫人才。
國防醫學院並非一般軍校,其歷史可追溯至1902年袁世凱在天津創辦的北洋軍醫學堂。1947年更名為國防醫學院,1949年遷台後,成為台灣繼台大醫學院之後的第二所醫學院;此後也協助成立臺北榮民總醫院、軍醫院、國立陽明醫學院(今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台大護理學系與台大醫院麻醉科等重要醫療與教育單位。
然而,國防醫學大學真正的挑戰,不在校名是否升格,而在於能否持續吸引全台最優秀的高中生投入軍醫領域,培養頂尖軍醫人才,並讓優秀畢業生願意留在三軍總醫院服務。正因國防醫學承載120多年的歷史與傳承,社會期待的不只是校名改變,更是軍醫人才培育能同步提升。
招生門檻下滑,軍醫教育競爭力漸下降
115學年度一般醫學系的競爭,並未因少子化而減弱。台大、成大、陽明交大、長庚等醫學系第一階段篩選多維持在58、59級分,幾乎逼近四科60級分滿分,顯示醫學系競爭仍然激烈;多數一般醫學系門檻也維持在55級分以上。
相較之下,國防醫學院軍費醫學系第一階段錄取門檻明顯下滑。110學年度仍達58級分,接近頂尖大學醫學系水準;111學年度約57級分;112學年度降至約50級分;113、114學年度則約維持在50至52級分,其中114學年度軍費醫學系男生第一階段最低錄取為52級分。
選才強度不足,口試疑慮升高
更值得注意的是,國內多數醫學系第一階段不僅要求高級分,檢定標準也多為四科高標甚至頂標,並以3倍、4倍倍率篩選,再結合校內排名、學習歷程等條件進入第二階段甄試。相較之下,115學年度國防醫學大學軍費醫學系第一階段僅要求國文、英文前標,數學A與自然科學頂標,部分篩選倍率僅1.5倍至2倍,與其他醫學系相比,選才強度已出現明顯落差。
問題在於第一階段篩選標準偏低。醫學教育高度仰賴英文閱讀、基礎科學理解與長期自學能力;若軍費醫學系第一階段僅要求國文、英文前標,數學A與自然科學頂標,再以較低倍率讓考生進入第二階段口試,等於削弱了初步篩選功能。這樣的選才制度,不利於培養未來軍醫所需的臨床判斷、英文文獻閱讀與軍陣醫學能力,也容易引發社會對軍醫教育品質的疑慮。
第一階段門檻降低,代表更多考生可進入第二階段口試。口試本身並非問題;真正令人擔心的是,若前端篩選不足,後端又保留較大的主觀判斷空間,外界難免質疑,國防醫學大學究竟是在嚴選軍醫人才,還是在放寬入口以補足招生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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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正預校納入個人申請,制度疑慮更深
115學年度開始,中正預校應屆畢業生可透過個人申請報考國防醫學大學醫學系。政府或許認為,這只是增加多元入學管道、補充軍醫人才來源;然而,在第一階段招生標準已明顯低於其他醫學系的情況下,若再納入不同教育體系的招生來源,勢必引發更多疑問。一般高中若以醫學系為目標,三年多集中投入英文、數學與自然科學等學科準備;中正預校則以培養軍官為主要教育目標,課程設計本就不同。
問題不在於中正預校學生能不能成為好醫師,而在於國防醫學大學是否仍以吸引全國最優秀醫學人才為目標。若原本可能報考軍費醫學系的優秀高中生,因制度改變而轉向其他醫學系或選擇重考,長期受影響的將不只是招生人數,更是軍醫教育的競爭力。軍費醫學系不是普通升學選項,而是一條結合醫學教育、軍旅身分與長期服役義務的職涯道路;主管機關若只強調軍費、保障與多元管道,卻未清楚說明服役、分發、選科與升遷限制,最後受傷的仍是學生與軍醫體系本身。
服役制度改變,反映制度吸引力不足
自115學年度起,軍費醫學生畢業後服役年限由14年縮短為10年。這項調整固然有其政策考量,但也反映過去長期服役制度已逐漸削弱年輕世代投入軍醫的意願。18歲選擇軍費醫學系,不只是接受一段醫學教育,更是提前承諾未來十多年的人生規劃;相較一般醫學系畢業生可較自由選擇住院醫師訓練、專科方向與執業地點,軍費醫學生必須承擔服役義務、軍中調任與職涯限制。若制度誘因不足,即使是優秀高中生,也可能轉向一般醫學系,而非投入軍醫體系。
少子化也改變了家長與學生的升學考量。過去,軍費、公費與穩定職涯具有高度吸引力;但在台海局勢緊張、軍事風險升高的背景下,父母是否支持孩子選擇軍費醫學系,已不只是升學判斷,更是對未來人生風險的評估。當高中生可以選擇一般醫學系,卻無須承擔軍旅身分與戰時任務時,軍費醫學系若缺乏更強誘因,自然難以吸引頂尖學生。
從國防戰力到書面賀詞的落差
前行政院長、國防部長郝柏村擔任參謀總長時,國軍醫療體系曾被視為國防戰力的重要一環。當時軍醫局並非國防部下轄的一般醫療單位,而是直屬參謀本部,肩負維持部隊持續作戰能力的關鍵任務。在軍醫體系國防化的推動下,三軍總醫院由汀州院區遷建至內湖院區,國防醫學院也同步發展,並逐步建立各地國軍醫院體系;軍方更投入資源培育軍醫人才,公費支持優秀軍醫出國攻讀碩博士,強化臨床、研究與教學能力。國防醫學院、三軍總醫院與臺北榮民總醫院,共同奠定台灣軍醫教育與醫學中心發展的重要基礎,也造就了國軍醫療體系的黃金時代。
反觀今日,三軍總醫院建院80週年公開活動由軍醫局局長主持,國防部長僅以書面賀詞致意;相較之下,國防醫學大學升格揭牌時高層出席踴躍。作為軍醫臨床訓練核心的三軍總醫院院慶,未獲同等重視,正凸顯軍醫體系在國家戰略位置上的變化。
三軍總醫院留才困難,才是真正警訊
軍醫教育的危機並非單一環節失靈,而是招生、訓練與留才相互牽動的惡性循環。招生門檻下滑,反映國防醫學大學對頂尖高中生的吸引力正在減弱;學生進入體系後,也會逐漸看見軍醫職涯的限制,包括選科受成績排名與組織需求影響、完成專科訓練後未必有足夠職缺,甚至未來十多年的職涯安排,往往在畢業時就已大致定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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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留任三軍總醫院是國防醫學院優秀畢業生追求的榮耀,也象徵軍醫教育的最高殿堂。如今若留任三總不再是前段學生競逐的目標,甚至必須透過抽籤或行政安排補足人力,這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警訊。
中生代流失,師資與訓練斷層
三總留才困難,核心問題在於中生代軍醫不斷流失。許多軍醫服役滿一定年限後,選擇退伍轉往其他醫院或自行執業,導致院內師資斷層。中生代醫師原本應承擔臨床教學、住院醫師訓練與科部傳承;一旦大量離開,年輕醫師看到的就不是清楚的成長路徑,而是教學資源不足、臨床負擔加重與升遷前景受限。
三軍總醫院作為軍醫體系龍頭,理應提供完整的臨床訓練與職涯發展;然而,若有限組織缺額長期由資深醫師占據,中生代又持續流失,年輕軍醫即使完成訓練,也未必看得到主治醫師的位置。即便順利升任主治醫師,也可能長期受升等、論文與評鑑壓力牽制,進而影響臨床教學、病人照護、生活品質、家庭關係與身心平衡。年輕軍醫正因看清這些結構問題,才更不願把未來投入前景不明的體系。
硬體升級,不能取代人才
三軍總醫院近年推動重症醫療大樓、質子治療中心、軍陣大樓與外科模擬訓練中心等重大建設,方向值得肯定。然而,醫療體系的核心不是建築或設備,而是人才。再先進的重症醫療大樓、達文西手術系統、質子治療中心與精準醫療設備,都無法取代願意留下來學習、接受訓練並照顧病人的年輕軍醫。
年輕軍醫重視的是學習、成長與可預期的職涯發展,而不是醫院新增多少大樓。若臨床教學、師徒傳承、專科訓練與升遷制度缺乏吸引力,再先進的設備也留不住人才。醫學中心真正的競爭力,不在硬體規模,而在能否讓最優秀的年輕醫師願意留下;當三軍總醫院留不住頂尖軍醫,問題就不只是個人選擇,而是制度選擇。
備戰國家,軍醫就是國安核心
美國將最高層級醫療照護與軍事醫學緊密結合。總統重要醫療需求由華特里德國家軍事醫學中心(Walter Reed National Military Medical Center)承擔,並設有Uniformed Services University,專責培育軍醫與軍事醫學研究人才。以色列也將軍陣醫學、創傷醫學與戰場救護,視為國家安全不可或缺的一環。
換言之,真正備戰的國家,不會把軍醫視為二線醫療,也不會把軍醫教育當成補足招生缺口的工具。美國把軍醫院置於國家安全與最高領導人醫療照護的核心;以色列長期面對安全威脅,更高度重視戰場醫療、緊急救護與後送制度。軍醫不是平時醫療的附屬角色,而是國家安全體系的一部分。
越是面對戰爭風險的國家,越會重視軍醫教育;因為戰時醫療韌性,不能等到戰爭發生後才臨時補強。總統在揭牌典禮中期許國防醫學大學精進軍陣醫學與戰傷救護,並借鏡美國等國經驗,方向值得肯定;但軍陣醫學不能靠揭牌典禮建立,也不會因校名升格而自然完成。它需要頂尖人才、扎實教育、完整訓練,以及能讓軍醫長期投入的制度環境。
真正需要升格的是軍醫教育
國防醫學大學升格值得肯定,但醫學大學的真正高度,不在校名,而在人才。醫學教育至少需要十五年養成;若此刻降低招生門檻,十年後受影響的將不只是招生數字,更是軍醫體系的臨床品質、教學能力與戰時醫療能量。
若頂尖高中生不再選擇軍費醫學系,優秀軍醫也不願留任三軍總醫院,再盛大的揭牌典禮,都難以掩蓋軍醫教育競爭力流失的事實。校名可以升格,建築可以更新,設備可以添置;但真正需要升格的,始終是軍醫教育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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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精神科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