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宗觀點：《鐵拳教育》是爽，惜未能發人深省 —從爽片論教育、家長及生育

韓劇《鐵拳教育》（下簡稱《鐵》）熱爆，個個說爽。

一部電影一齣電視片集要「爽」，先要做到「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何謂「情理之中，意料之外」？須知道，常理現實（即象徵秩序Symbolic Order）背後有不同的終極價值觀（即主宰能指Master Signifier；包括：公義，平等、不自私等等）。這些終極價值觀時而肩並肩，時而相衝突—譬如，平等係公義的起點，但只看平等忽略差異（老年人年輕人體能不同），是否公義？重色輕友不對，但閨蜜失戀朋友又要不計前嫌飲酒陪伴；拍拖二人私事天公地道，但最理想又要得到雙方家人祝福支持。而「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就是呈現及質疑主宰能指流行組合的盲點及荒謬—譬如，基層同性伴侶受社會結構性歧視受壓迫自殺屠殺是否適當(如《我們不是甚麽》，2026)？自殺遭遣責，但如果死者生前家庭學校都視他多餘忽略他存在，因此他生存比死更難受呢？那又是誰的過錯（如《年少日記》，2023）？婚外情不對，但假如婚姻名全實亡且中途轉基（如《破·地獄》，2024）？

換言之，戲劇的張力可以來自「眾生面對此情景的實際反應，與戲劇秀出的選擇不同，但後者似乎又幾好」的心理提醒。而「爽」則將此等張力推至極限—「爽」在於顯示當下主宰能指排列矛盾之外，重排主流主宰能指次序（以香港為例，當刻主宰能指的順序為：國家安全當然第一，法治第二，保護未成年人次之）；爽劇就係把眾生不夠膽量不敢執行的想像，「演」出來給大家參詳。譬如，眾生都知毆鬥犯法，家庭暴力發生應立即報警；爽片卻會安排受害人奮力反抗，不用花時間等待公安介入，自行重手制止、甚至血腥教訓加害人。那不就是用「以暴易暴」取代法治嗎？《鐵》首集，男一面對學校欺凌，不等警察處理，直接以彼之道施彼身，點火燒持勢凌人的頑劣學生。那還不就是以「重刑體罰」取代傳統歌頌的「諄諄善誘」嗎？眾生屈服於當下約定俗成不言而喻的象徵秩序，一生循規蹈矩，面對荒謬不公，立即還手駁咀的自我陶醉不時浮現，《鐵》此類爽劇「再現」了不可能的想像，屬於自我投射的最有效精神鴉片。

爽的最高階是「發人深省」。發人深省，意旨：戲劇在重排主宰能指的次序的同時，建議取消過氣的價值觀，甚至創立嶄新的視野。由此角度審視《鐵》，劇集雖然開啓了反省象徵秩序中個別主宰能指的閘口，卻並未有力有效質疑為何眾主宰能指面對困局的遲鈍及無能。

在《鐵》眼中，當下教育（象徵秩序重要一環）出問題，因為它仍囿於「學生」這個能指的意義就是「弱者」，所以「須保護」這個價值觀設定。簡言之，我們應該放下、甚至取消「學生就係弱者」這概念。《鐵拳教育》第9集就係最佳例子，它甚至講示了學校（執行教育的風紀機關）只懂按章工作的昏庸。 （相關報導： 林庭瑤專欄：賴瑞隆的《鐵拳教育》，有賴清德的「聰明丸」！ ｜ 更多文章 ）

片集是虛構？此刻常理現實裡的學生還是弱勢嗎？《鐵》第3集的劇情只是小兒科。以投訴老師為例，一個大學生要正式投訴老師，須提供事實，而學校又同意表面證據成立，才會跟進才會處理。但，我見過：有學生因不滿考試結果，投訴老師評分不公。評分早經校外評審同意，院長再審亦覺得沒問題，學校管理層硬要老師交代。結果，涉事老師都花了整整一個月解釋。其實，解釋甚麼？可以解釋甚麼？完全一頭霧水，但學校行政就係要老師負責—因為老師是員工，唯有遵從指令。審查結果，老師沒錯；學生需要負責嗎？不。道歉也不用。老師有錯要受罰，老師被誣告缺保護。公平嗎？

故事未完。該學生繼續追擊老師；匿名在網絡上差評老師—說他打分緊，說他上課嚴𧫴，不容學生遲到；結果選修該老師課的人數大跌。老師當然亦無從辯明—上課嚴𧫴有錯？要求學生準時又不對？難道他把每學生答題網上公開，然後解釋打分準則嗎？

結果就係：老師為搏學生歡心，功課、考試不打低分，甚至有兼職老師為怕評分低將來無法轉正，上課請全班食薄餅。為甚麼會這樣？因為每個學生都是錢—沒學生學校沒錢。學校行政當然不會管，亦管不了帶錢帶資源來的學生；他們只可以管員工，即老師。於是為了顯示已處理投訴，最簡單方法就係處理老師。

這當然不是個別事件，亦說明了，今時今日，學校行政及先進科技令學生不再弱勢。換言之，「學生弱者」這符號能指這意義，已灰飛煙滅。學校須令學生明白做錯事須負責—這就是《鐵》觸目的原因。在老師—學生互動的脈絡中，《鐵》初段除了暴露了「學生未成熟須受保護」這價值觀的虛偽外，更重提學校對老師的支持責任（第5集）。可惜，《鐵》由頭至尾，無一所學校有任何制度的變化；這也是劇集未能完全發人深省的原因。

為了了解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我去中學做志工。聽到的故事更駭人—竟然有中學老師要解釋為甚麼學生上課睡覺（不是我做志工的那所中學）。我驚愕地問：學校為甚麽不去問學生本人，或學生家長？「無論學生說的是甚麽理由，如果是常發生的話，還不是要請家長來？家長如果說：『孩子睡覺，證明了老師不懂教書，教得悶！』，那學校和老師怎辦？換老師呀？」中學老師說。我奇怪今時今日為甚麼學校會害怕家長。中學老師再分享一個故事：「有一個學生遲到，被訓導老師責備了幾句，回去跟家長說。家長威脅要向政府投訴：『阻礙我孩子上課』；最後要校監出面安撫，家長才作罷。」

《鐵》企圖為此常理現實解畫：「孩子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告訴孩子『你犯錯也沒關係』的大人。」《鐵拳教育》開了個好頭，卻沒有繼續討論這論點。現在很多熊孩、屁孩在公共交通工具、戲院、商場、甚至健身房中跑跳碰大聲吵鬧喧嘩，家長則只是在旁自顧自在地看玩手機；跟家長投訴，還要遭責罵回嘴：孩子就是這樣呀！家長這種心態，就如，電影《審死官》（1992）中，惡少放狗咬人，狗被打走還要求賠償一樣—我就是作威作福至寵物、寵物／孩子亂來也罩得住，如何？重點是：這種心態從何而來？ （相關報導： 林庭瑤專欄：賴瑞隆的《鐵拳教育》，有賴清德的「聰明丸」！ ｜ 更多文章 ）

按弗洛依德心理分析理論，人對寵物／幼兒的親䁥情感源自能夠不理世俗目光真情流露的精神需要，是一種不用顧及另一方意願、不需理性分析的直接情感運作。藉著與寵物／孩子的交往，寵物主／家長可以短暫逃離複雜人際結構。（參見趙文宗，《風骨. 獨省》。香港：吾文出版，2026。）也就是說，家長對孩子／學生的縱容是前者自身希望後者永遠像寵物般依賴依附自己，誤以為在此關係中可以放下俗世運作。問題出自家長。這也解釋了為何多了家長對大學畢業生說：工作辛苦就別工作，回家；父母、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養你！說白了，就係家長想孩子不離自己；其實是自己離不開孩子，自身不想處理工作人事的心理投射。結局就係：孩子一生都毫無抗壓力毫無決斷，長者生病發生意外，長不大的孩子方寸大亂不知所措—這後果自然而然理所當然—成人以養寵物方法「寵兒」，像寵物的下一代會有處理危機的能力情商嗎？

家長這種心態，就係當下社會「兒童」主體建構的副產品。主流大眾假設兒童像白紙般純潔，要好好盡心盡力照顧，否則變壞成魔。記住：這類兒童主體的建構並非自有永有，而是歐美文化殖民的創作—我們以為這是文明進步，才學習才採用。（參見甯應斌，「台灣兒福法律與西方Child Abuse話語」載何春蕤（編）《連結性》，中壢：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2010；頁205-236。）在這脈絡下，我們相信兒童成長只有一生一次的機會。錯過了、做錯了，便沒有更正沒從頭再來的機會。這做就了《鐵》中好幾位怪獸家長的心態—他們常掛在口邊：「為了孩子，甚麼也做得出」（當然，除了叫自己放手讓孩子自己成長）。

流行市面的「兒童」設定，對孩子／學生帶來無比壓力，對家長也是。第8集中，怪獸媽媽搬屋、在其他家長前卑躬屈膝，全無尊嚴，也是痛苦。正所謂「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就係這種彷彿全人類都這樣做，萬一不跟緊而做錯連累自己下一代的壓力，造成「少子化」現象。近年，新加坡馬來族的生育率比華裔生育率高；調查發現，前者主張鍛鍊孩子將來照顧長者，後者則注重提供優質生長環境。新加坡華裔家長的生活壓力可想而知。覺得自己未能為孩子建造完美成長環境的人自然對生育卻步。要鼓勵生育，不是給予金錢援助便可以，要做的就是剷除「兒童」主體的假設，及由此洐生的家長「寵兒」心理。

必須強調：

（1）捨棄「學生弱勢」普世原則，不是放棄弱勢學生（如，貧窮家的學生、身心傷健學生）。既然不再假設學生必然弱勢，學校擁有更多資源可以更精準協助、照顧有需要的學生。當然，學校行政及老師須設立有效機制、加強敏感度，找出需要充權的學生。

（2）學生可以是壞，當然也可以是好—當年新冠疫情完結開關，我到境外教書、工作。可想而知，開關前後，社會、學校的規矩、習慣已大不同。是學生耐心、仔細幫助我適應新環境。在那語境，我再次體會學生的成熟及能力。不分因由、背景，一律假設學生就是弱勢，是對他們不公平，也是看輕他們。

（3）不以「寵兒」心態教育下一代，不是放養、折磨下一代，而是在疼惜孩子的同時，以培養他們可以獨立生活成熟處理問題的能力為教育目的。

《鐵》的橫空出現大受歡迎，原因當然是當下教育機器無法有效回應學生問題。然而，劇情發展逐漸「情理之外」，甚為可惜。困住怪獸媽媽迫她做模擬考試—無法理禁錮固然有問題，迫令一個沒操練的人考模擬試又有何目的？結果她毫無反省毫無改變。第10集中，男一主角光環連續被刺依然好打繼續說理，根本是笑話。教權局根本就是另類特工，看似無法無天，但最後還是需要警察介入：首集結尾，欺凌同學的人還是交警方處理；之後，貪汚老師、餵食子女毒藥的家長和買禁藥學生又是交警方。劇集努力說明，只要政府做多一點積極一點，世界就立即美好。然而，沒反省問題出現原因，又怎知如何做多一點呢？這就是《鐵》中段以後甚至越來越不爽的理由。 （相關報導： 林庭瑤專欄：賴瑞隆的《鐵拳教育》，有賴清德的「聰明丸」！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澳洲法律學院主任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