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訓球場─他們在此征戰，等待進入大聯盟的機會：《無名之地》選摘（4）

棒球界近年變化最大的莫過於春訓了，更確切地說，是春訓基地設施。在往年，大多球隊的冬季訓練基地都老舊陰暗、空間狹小，儘管設施隸屬於小聯盟，每年卻有長達六週須承擔起棒球組織總部的功能。球場本身也很老舊，雖然能讓球迷更近距離觀賞球員，但搖搖欲墜的外野圍牆，卻會讓人誤以為早在阿布納．達博岱（Abner Doubleday）發明棒球之初，這些圍牆就立在那裡了。

一九四七年，布魯克林道奇隊曾於維羅海灘建立霍曼球場（Holman Stadium），其與周邊設施後來被稱為「道奇鎮」（Dodgertown）。即便道奇鎮當初被認為是春訓基地的典範，如今看來仍感覺像是墜入時光隧道。球場的板凳席沒有屋頂，只是在壘線邊挖出的一塊露天空地，球員在比賽時不是在做日光浴，就是被烈日烘烤，你想怎麼描述都行。

近幾年來，幾乎所有老舊的春訓設施都消失了。如今，道奇鎮在春季時空無一人，偶爾才有當地高中球隊進駐使用，而道奇隊則在亞利桑那州斥資數百萬美元，打造新總部進行訓練。由於春訓已成為一門大生意，佛州、亞利桑那州的地方政府爭相為球隊興建現代化的棒球殿堂，配備球員可能需要的所有設施，從龐大的健身區域、閃亮整潔的訓練場地，到沐浴陽光的球場，應有盡有。這些球場看起來就像縮小版的大聯盟球場，是進入賽季後球員所要征戰的舞台。

現代春訓設施最具代表性的例子，莫過於布萊特豪斯球場（Bright House Field）。自二〇〇四年以來，這裡一直是費城人的春訓基地，當時斥資二千八百萬美元打造該球場，用以取代從一九五五年使用至今的傑克．羅素紀念球場（Jack Russell Memorial Stadium）。在清水市，人們習慣稱這座老球場「傑克．羅素」，是一座典型的老式春訓場地，球場整體以木材建成，當初費城人隊搬走時，每個角落幾乎都能看到油漆脫落的痕跡。

順帶一題，棒球界通常用「球員休息室」（clubhouse）而非「更衣室」（lockerroom）稱呼球員場下休息的地方。過去的春訓球員休息室總是擁擠狹小，球員只能緊挨著彼此。春訓初期更是如此，原本設計只能容納三十至三十五個置物櫃的休息室，一下子會湧入五、六十名球員。

「傑克．羅素」配置的就是這種陰暗老舊的休息室，但布萊特豪斯球場可就大大不同了。新球場的休息室寬敞開闊，容納五十個置物櫃綽綽有餘，主區旁還附設幾間球隊人員專屬的私人空間，讓球員能在不被媒體或外人打擾的情況下休息，或在訓練及賽後用餐。 （相關報導： MLB教士傳將賣給切爾西老闆　39億美元售價創大聯盟紀錄 ｜ 更多文章 ）

儘管過去四年裡大多時間都不在棒球界，艾拉頓在二〇一二年二月走進費城人休息室時，仍感到相當自在。很多球員不清楚他的來歷，這很好理解，畢竟很多職業運動員可能連十五分鐘前的事都不太記得了嘛。在二〇一二年的棒球界，二〇〇一年才剛退休的小卡爾．瑞普肯（Cal Ripken Jr.）已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威利．梅斯（Willie Mays）的時代對多數人來說是模糊久遠的記憶，貝比．魯斯（Babe Ruth）則變成某個少棒聯盟的名字。

儘管傷病史豐富，艾拉頓曾在大聯盟拿下五十六場勝投，其中十七場還是在二〇〇〇年拿到，那年太空人隊的戰績相當慘烈。但從二〇〇八年以後，艾拉頓就不曾踏進大聯盟休息室，儘管他二百公分的身高相當顯眼，還是有不少球員認不出他是誰。

「我又不是大家眼中前途光明的潛力球員，」他笑著說，「我看起來大概跟其他三十六歲老將沒兩樣。」

早在七個月前，就連費城人總管小魯本．阿瑪洛（Rubén Amaro Jr.）也沒能認出他。那是八月某一天，費城人隊在與洛磯隊賽前進行打擊練習時，艾拉頓在場邊叫住了阿瑪洛。他當時和七歲大的兒子在旁觀練習，發現總管站在幾碼遠處，心血來潮決定和他打聲招呼。

「我和費城人隊上的勞爾．伊巴涅斯（Raúl Ibañez）、羅伊．歐斯瓦（Roy Oswalt）和克里夫．李（Cliff Lee）是好友，所以帶著兒子去了那場比賽，」艾拉頓說，「他們幫我們父子弄到票，因為我們住的地方離丹佛約一小時車程，所以我們開車去。他們還安排了球場通行證，我知道杰克一定會覺得很酷。我們到了場上，和持有通行證的觀眾一起站在圍欄前，這樣能確保我們不會太靠近球員，或影響他們打擊練習。」

「我以前在球場看到那個圍欄幾千次，但都是從球場裡頭往外看，我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不是以球員身分，而是當個穿便服的觀眾站在場邊。我當時羞愧極了，痛恨自己只能站在那裡。」

「接著，我看到魯本站在附近，我沒見過他，但毫無疑問知道他是誰，於是叫了他名字。他看向我，我當下就知道他沒認出我來，但基於禮貌，他還是朝我們走過來。」

艾拉頓沒說錯，阿瑪洛確實沒認出他。「我知道艾拉頓是誰，」阿瑪洛說，「他在大聯盟投球那麼久，我不可能不曉得。但從我上次看他投球後，他消瘦了些，況且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幕當他告訴我：『魯本，我是史考特．艾拉頓』，我馬上就想起來了。」

艾拉頓確實變瘦了，而且瘦了很多。二〇〇八年告別球場後，他曾因腳部手術導致體重飆升，從一百一十多公斤胖到將近一百三十多公斤。「手術後我好一段時間沒在運動，」艾拉頓說，「我完全沒在維持體態，直到有天我站上體重計，看到自己胖到一百三十六公斤（三百磅）時，我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不想看到這個數字。於是我開始健身，到老家的高中棒球隊做打擊練習，我去丹佛看比賽那天，已經瘦到大約一百公斤出頭。」

自我介紹（註：先前系統將「介紹完自己」誤植為「編介完自己」，已修正）完自己和兒子後，艾拉頓向阿瑪洛脫口而出一句話，連他自己都很驚訝。時至今日，他仍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魯本，你覺得我還有機會回到大聯盟嗎？」他說，「我還能再次站上投手丘嗎？」 （相關報導： MLB教士傳將賣給切爾西老闆　39億美元售價創大聯盟紀錄 ｜ 更多文章 ）

阿瑪洛聽到的當下也很吃驚，這算是意料中的事，唯一能比他還驚訝的恐怕只有艾拉頓自己了。「說真的，我到現在還不確定當時哪根筋不對，」艾拉頓搖著頭說，「那句話脫口而出前，我壓根沒這麼想過，也許是因為我當時站在圍欄後吧。我腦中某個開關突然打開，迸出一句『我不喜歡這頭看到的景色』，或者我可能只是討厭站在那裡的感覺。」

但讓他更驚訝的是，阿瑪洛沒有告訴他「你瘋了嗎？」或說幾句客套話打發他。相反地，他只是聳了聳肩說：「你想的話，我可以在休賽季派人去看你投球。」

這結果已經遠超艾拉頓的期待。「太好了，」他說，「那我該怎麼找到你？」

阿瑪洛遞給他名片，兩人再次握手，艾拉頓獨自站在原地，心裡反覆思考自己剛剛的遭遇。

結果證實，阿瑪洛不僅說話算話，做得還比他承諾的更多。

那天過後，艾拉頓回到老家拉馬爾（Lamar），一座人口不到八千人的小鎮。他開始和住在附近的前大聯盟捕手喬許．巴德（Josh Bard）定期練投，他不指望阿瑪洛打給他，甚至不太確定自己想不想接，但萬一有機會，他希望自己做好準備。艾拉頓每投給巴德一球，就覺得腎上腺素升高了些，隨著賽季進入尾聲，他開始「有那麼點」相信自己不是在癡人說夢。

世界大賽結束不久，阿瑪洛就打來了。他當時即將前往丹佛出席頒獎宴會，當時效力於費城人隊的謝恩．維多里諾（Shane Victorino）將在宴會獲獎。如果艾拉頓還有興趣，且願意開車來丹佛，隔天早上宴會結束後，阿瑪洛會親自看他投球。

十一月清晨，艾拉頓和巴德一早就前往丹佛，和阿瑪洛在當地學校會合。艾拉頓開始投球時，阿瑪洛就在旁邊看著，大約五分鐘後，阿瑪洛叫了暫停。

「我當時心想：『我投得有那麼差嗎？』」艾拉頓說，「我本來想說服自己投得不賴，但五分鐘後魯本叫住我，我整個心一沉。到頭來，我只是在浪費自己、魯本和喬許的時間。」

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不知道這段期間你做了什麼，但現在的你和我最後一次看你投球時判若兩人，」阿瑪洛說，「你動作很流暢，球也有尾勁，我很滿意你現在的狀態。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把你投球的畫面錄下來。」

對艾拉頓來說，這當然沒問題。阿瑪洛總共讓他投了約五十球，先前的對話讓艾拉頓大受鼓舞，他本來以為阿瑪洛會答應與他保持聯絡，這樣起碼還有點希望。

但在阿瑪洛（註：已刪除多餘的「在」字）沒這麼說。「我想簽下你，」他告訴艾拉頓，「給我你的經紀人聯絡方式，我會找他談合約的事。」

艾拉頓差點沒反應過來。最起碼，現在的他已經跨過那排圍欄了。

＊約翰．費恩斯坦（John Feinstein, 1956-2025），當代美國知名體育記者、運動作家，一生創作超過四十本書，其中有二十多本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榜。本文選自作者經典之作《無名之地：美國職棒小聯盟球員的真實棒球人生》（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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