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月後,艾拉頓走進布萊特豪斯球場寬敞的球員休息室,在寫有他名字的置物櫃裡,他看見一套乾淨筆挺的五十九號球衣。他生涯初期曾對戰過的幾位老將特地來打招呼。
「你有打過球就知道,只要身穿球衣,球員休息室就是個舒服自在的所在,」艾拉頓說,「即使你好一陣子沒有打球,只要穿上球衣,就會感覺自己屬於這個地方,反之則不然。這無關你現在或曾經是誰,事情就是這麼運作的。」
球員間常常談起他們有多害怕哪天失去自己的球衣和置物櫃,艾拉頓則失去過更多,甚至淪為丹佛球場的一介「平民」,也就是球員口中沒穿球衣的人。如今再度穿上球衣,即便身邊盡是陌生面孔,艾拉頓仍倍感安心。
阿瑪洛來訪後,艾拉頓和費城人隊的簽約談判大致順利,唯一的小插曲出在激勵獎金上,艾拉頓一分也不想拿。費城人隊提供的是相當典型的雙向合約:如果艾拉頓進到大聯盟,年薪將是六十萬美元,比大聯盟底薪還高出十二萬,因為裡頭包含了激勵獎金;如果他待在小聯盟,他的月薪也有一萬五千美元,這對 3A 球員而言是可觀的收入。
「把那筆升上大聯盟的激勵獎金拿掉。」艾拉頓告訴麥可.摩斯(Michael Moss)。摩斯跟艾拉頓長年合作的經紀人朗恩.夏皮羅(Ron Shapiro)是好搭檔,後者曾擔任小卡爾.瑞普肯、科比.帕基特(Kirby Puckett)等球星的經紀人。
「我確定,」艾拉頓說,「我不希望這筆獎金阻礙我重返大聯盟。如果球隊得在我和另一名球員間選擇,他們可能會因為需要多付這筆錢放棄我,我不想冒這個險。」
摩斯回電給阿瑪洛,轉達這項少見的要求。阿瑪洛從沒見過有球員自願減薪,但在聽到艾拉頓的顧慮後,他笑了出來。
「告訴史考特,老實說,這筆獎金壓根不會影響到他能不能被召上大聯盟,」阿瑪洛說,「如果他投得夠好,值得那筆獎金,那他就該拿。但如果費城人隊需要他,這筆獎金不會成為阻礙,我保證。」
摩斯向艾拉頓轉述這些話時,儘管他心裡半信半疑,最終還是答應了。
抵達清水市後,艾拉頓的目標很簡單:在春訓期間投出不容忽視的好表現,讓費城人隊沒有理由下放他。
「現實點來看,我根本找不到輪值空缺,尤其是先發的位置,開艾拉頓說,「只要看一眼輪值陣容,我就知道自己根本沒機會。球隊有球星和老將坐鎮,而我除了二〇一〇年夏洛特的三場先發外,二〇〇八年後幾乎沒怎麼投過球。理性上我知道自己贏不過,但身為競爭者,我去那裡就是要證明自己仍有大聯盟等級的身手。如果連我都沒法肯定自己,那還有什麼理由待在那裡。」
前三次登板,艾拉頓就證明了自己的價值。當他站上投手丘,面對真正的大聯盟打者,像是重新踩上腳踏車踏板一樣,熟悉的感覺回來了。他那非正規的投球動作,二百公分高的身型對打者造成的壓迫感,讓那些從未見過他投球的打者一次次揮空。
那年(二〇〇〇年),艾拉頓替太空人隊拿下十七勝,隨後卻因傷病和縱情夜生活,斷送了原本大有可為的職業生涯。十二年後,在佛州西岸三月的熱氣中,他彷彿回到了二十五歲。從休息室隊友投來的眼神中,他能感受到大家都在關注他。
毫不意外地,艾拉頓隨後的表現開始校正回歸。他的表現沒有一落千丈,就只是緩慢下滑,雖然投得不錯,但春訓初期的高檔表現已經不復見了。到了三月底,他心裡清楚,二月時擔心的那筆獎金數字如今確實對他不利。即便如此,在球隊結束春訓一週前,他仍在球隊名單上。
「那天早上我很早進健身房,準備等等到牛棚練投。」他說。一般而言,投手遇到休兵日時會在牛棚練習,棒球界習慣稱這類訓練為「牛棚練投」,因此不少投手會講出「我最近牛棚感覺不賴」這種行話。「投手教練里奇.杜比(Rich Dubee)進來時,我正騎在健身腳踏車上。我說:『嗨,里奇,我早上幾點要練投?』他只是看著我,說:『我們得到查理的辦公室談一下。』」
查理.曼紐(Charlie Manuel)時任費城人隊總教練,艾拉頓知道這肯定不是邀他去吃早餐。「在棒球界,如果你被叫進總教練辦公室,通常只有兩種情況,且都不是好事,」艾拉頓解釋,「第一種是要把你移出輪值或下放板凳,這已經很不妙了,但第二種情況更糟。」
艾拉頓眼下遇到的就是第二種。他進門時,阿瑪洛和曼紐坐在裡頭,如果艾拉頓還需要提示,這陣仗已經夠明顯了。兩人先是高度稱讚艾拉頓的春訓表現,說他很努力,達成球隊的任何要求。他們也相信,只要他能改善控球(註:先前系統將「控球」誤植為「控權」,已修正),遲早能重回大聯盟。控球(註:已修正為「控球」)是一種棒球術語,指的是投手能否把球精準投到想要的位置。在職業賽事,進壘點差兩三公分,就可能是揮棒落空或平飛安打的區別。但就艾拉頓所知,費城人隊上可是有羅伊.哈勒戴(Roy Halladay)、克里夫.李和科爾.漢默斯(Cole Hamels)這樣的明星先發陣容,更不用提還有喬.布蘭頓(Joe Blanton)、凡斯.沃利(Vance Worley)這類雖不是明星,但大聯盟資歷深厚的球員。
接著,曼紐說出了早在小聯盟體系建立起,就耳熟能詳的那句老話:「只要你回小聯盟繼續努力,有很高的機率能重回大聯盟,球季還很長。」
雖然結果不意外,艾拉頓仍感到失望,但其中還隱含一絲確幸。去年八月,他還站在圍欄後試圖朝阿瑪洛揮手,如今七個月過去,他差一點就能擠進大聯盟輪值名單了。他知道曼紐的話雖然老掉牙,卻是實話,球季還很長,只要他在3A 繼續發光發熱,還是很有機會回到費城。他相信自己有那個實力。
他向阿瑪洛和曼紐道謝,感謝他們給他上場機會,接著收拾好置物櫃,走到場館另一頭的小聯盟春訓營。大聯盟和小聯盟休息室中間只有幾分鐘路程,對艾拉頓來說,卻像是跨越時空來到另一個次元。
「我一打開門,所有回憶都一擁而上,」他咧嘴笑道,「感覺又回到在小聯盟打拚的年輕投手時期,只不過如今我三十六歲了。我一踏進去,就聞到那股熟悉的氣味。」
「我認得這股味道,」艾拉頓說,「佛州的小聯盟休息室一般只能容納五十人,但每年這個時候總會擠進二百人,在裡頭想方設法移動。那股味道實在有夠濃。」
棒球員都知道,沒有球員能跳級進入大聯盟。以前偶爾會有球員因為天賦異稟,或球隊需要炒熱話題,而跳級直升大聯盟。幕現在已經看不到了,就算是像史特拉斯堡、布萊斯.哈波(Bryce Harper)或麥克.楚奧特(Mike Trout)這種大物新秀,也要在小聯盟蹲上一段時間。
但球員總以為自己的生涯只會扶搖直上,相信一旦走出小聯盟休息室、邁向大聯盟,就不會再回頭了。不用說,許多球員最終都回來了,有些球員的生涯彷彿手扶梯般來回上下,到最後連自己也迷失其中。
丹尼.沃斯(Danny Worth)就是一例,他在四年內被下放小聯盟十一次,最終才在二〇一二年躋身底特律老虎隊的季後賽名單。
「每次被下放都是一次打擊,」艾拉頓說,「無論事前能否預料到,這感覺都糟透了。但你有兩種選擇:你可以獨自生悶氣、怨天怨地,你也可以誠實告訴自己:『我的表現還不夠格待在大聯盟。』就這麼簡單。」
艾拉頓生涯也曾經歷這種打擊,特別是在他第一段棒球生涯的尾聲,他甚至一度淪落到在 2A 打球。「你會告訴自己,如果我沒受傷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但時間一久,這些理由就不重要了。只要看看四周,會發現許多球員都受過傷,還有不少投手動過不只一次肩部手術。」
「你總會想,或許哪天早上醒來,你會重回二十五歲,肩膀完好如新。接著你起床,理解過往的日子不會再回來了。有天早上,我醒來,決定是時候該回家了。」
他一直是這麼想的,直到那年夏天下午,他和兒子站在丹佛球場圍欄後方看球,他決定再挑戰自己一次。
清水市某個三月下旬的早晨,在擁擠的 3A 球員休息室外,艾拉頓在那裡佇立了好半晌。接著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去尋找置物櫃。沒人抬頭看他一眼,他只是人群裡另一張陌生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