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4月7日美國伊朗宣布停火起,談判就因僵局反覆停滯不前,並在6月上旬出現兩股裂變。
首先是愈發明顯的停火解體。這一跡象伴隨美伊摩擦,早在5月就已浮出水面:5月4日,伊朗對阿聯與阿曼發射飛彈和無人機;7日,美國對伊朗在阿巴斯港和格什姆島(Qeshm Island)的軍事目標發動攻擊;10日,伊朗無人機襲擊阿聯和科威特;25日,美國打擊伊朗境內的飛彈發射場;27日,美國再對伊朗境內一處軍事設施發動空襲;28日,科威特攔截一枚伊朗彈道飛彈。
到了6月情勢更加緊張。6月6日,美國襲擊錫里克(Sirik)和格什姆島的海岸監視雷達站,引發伊朗對科威特、巴林的美國空軍基地發射飛彈;6月7日,伊朗以美國反覆干擾海峽、以軍持續進攻黎巴嫩為由,對以色列發動停火以來的首波飛彈攻擊,以色列也隨即在8日無視美國警告,直接轟炸伊朗多處作為報復;之後各方雖然勉強收手,卻又因為一架美軍直升機墜毀在荷姆茲海峽,導致美國9日再對伊朗發動新一波空襲,後者也同樣對中東美軍基地祭出打擊,停火至此已是名存實亡。
再來就是峰迴路轉的談判突破。6月11日,川普(Donald Trump)原本放話將「非常嚴厲」打擊伊朗,卻又在幾個小時後火速宣布「行動取消」,原因是「與伊朗的協議已接近達成」,而且「將在14日完成簽署」。即便伊朗外交部第一時間回應「協議確實接近達成,但不會在14日當天簽署」,穿梭斡旋的巴基斯坦卻也同樣證實,「協議有可能在24小時內簽署」。
到了6月14日當天,以色列忽然對黎巴嫩的貝魯特發動空襲,引發真主黨的後續回擊,作為伊朗談判代表的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一度表示「談判無法再推進」,後續發展也因此蒙上陰影。不過最終,美伊主和派還是成功取得共識,確立鞏固停火、繼續談判的階段性目標:6月15日當天,巴基斯坦總理謝里夫(Shehbaz Sharif)宣布美伊達成和平協議,將於19日在瑞士正式簽署;媒體也隨後報道稱,川普與范斯(JD Vance)已通過電子方式,與伊朗議長卡利巴夫簽署諒解備忘錄(MOU),美伊即將進入為期60天的新一輪談判。
顯然,從4月同意停火到6月簽署協議,美伊博弈逐漸進入鞏固戰爭護欄的新階段。只是從說法不一的各方堅持來看,這似乎難言危機的徹底終結,而是更像避免大戰的再度拖延。
60天談判的真實意義
首先,協議落地當然帶來正面發展。綜合各方消息,美伊將會進行60天談判,聚焦處理核問題與解禁更多制裁。在此期間,雙方都將解除對於荷姆茲海峽的封鎖、在所有戰線停火,美國也將豁免伊朗石油制裁、解凍資產,算是皆大歡喜的新進展。 (相關報導: 王鳳生觀點:克魯曼看錯了什麼?──經濟學者視角下的美伊衝突 | 更多文章 )
可是即便如此,各種莫衷一是還是暴露談判本身的前途未卜。例如海峽議題,美方說法是「徹底重開」,伊朗官員卻是描述成,「在與阿曼進行共同管理前,暫時重新開放」;至於60天過後的海峽管理,伊朗官員雖稱不會強徵「通行費」,卻表示可能會收取「服務費」。顯然,不論後續發展如何,這場戰爭都已改變伊朗對於海峽的認知:既是戰略籌碼,也是有助緩衝制裁的收入來源。
再來是解凍資產。伊朗一開始聲稱,美國將在60天談判期間,為伊朗解凍240億美元資產,其中一半將在談判開始前支付;但范斯直接否認相關說法,表示只有伊朗確實履行義務,美國才會兌現承諾。無獨有偶,針對所謂「3,000億美元重建基金」,伊朗的描述是「美國及盟友必須提交總額至少3,000億美元的伊朗重建計畫」;但范斯的說法還是將基金與談判進行掛勾,表示「能否成立取決於伊朗是否完全履行協議,包括放棄發展核武與停止支持區域代理武裝。」
顯然,即便當前停火的底層邏輯,就是美國以經濟誘因換取伊朗重開海峽,進而推進後續談判,可是在戰爭已經嚴重摧毀雙方互信的背景下,經濟上的激勵措施未必能夠扮演信心建立機制(Confidence-Building Measures,CBMs),而是更可能被雙方當成操作談判的籌碼與槓桿:伊朗想利用美國急於停火的心理,在進行最少談判讓步的情況下,獲取最多經濟回報與補償;美國則想利用伊朗日漸嚴重的經濟危機,盡可能維持海峽暢通,同時推動後續的核談判進展。
這就解釋了,為何比較15日伊朗邁赫爾通訊社(Mehr News Agency,MNA)、17日美國媒體先後發布的「諒解備忘錄14點」,美伊兩個版本會出現一個顯著差異:伊朗宣稱「在最終談判開始前,必須解凍伊朗被凍結的240億美元資金中的一半,而且在解凍資金、豁免對伊朗石油制裁以及解除海上封鎖前,不會啟動最終協議談判」;美國版本卻是「基於最終協議談判取得進展,將釋放並全面解凍伊朗受限的資金和資產。」顯然,美國版本並沒有解凍資金的明確規模與時間表,也弱化了啟動最終談判的前置條件。
但是即便雙方各有槓桿,核談判也未必就能順利推進。根據范斯受訪所述,伊朗要獲取3,000億美元重建基金,就必須接受美國開出的三大條件:全面拆除核設施、將濃縮鈾等敏感核材料全數銷毀或運出境外、接受嚴格的國際檢查。可是回顧伊朗在戰爭期間的相關表態,除了偶爾同意將濃縮鈾「移交第三方」、或在境內稀釋外,基本沒有呼應過美國的移交要求。
此外,戰爭本身也對核議題產生了複雜效果。一來,軍事破壞可能導致外界更不容易探知伊朗的核現狀,包括究竟剩下多少可運轉的核設施、離心機、核材料;二來,走過戰爭的伊朗政權也與過去不同,不僅作為強硬派的革命衛隊(IRGC)話語權大幅提升,核議題也更被當成政權生存的戰略保障,一如這次戰爭引爆的海峽危機,結果就是更加縮窄伊朗的讓步空間,即便所謂核談判其實與解禁制裁相掛勾,這次恐怕也未必能夠達到2015年伊朗核協議(JCPOA)的同等成果。 (相關報導: 王鳳生觀點:克魯曼看錯了什麼?──經濟學者視角下的美伊衝突 | 更多文章 )
此前筆者曾在3月20日的文章《伊朗戰爭新階段:從斬首高層到爭奪海灣 四條戰線主導中東變天?》中預測,美國對於伊朗的持續施壓可能導致三種結果,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持久僵局迫使雙方各退一步,讓海峽以某種臨時安排重新開放,但伊朗核問題、飛彈計畫、「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就繼續懸而未決,軍事烈度則顯著下降。從截至諒解備忘錄簽署的當前局面來看,情況似乎也正朝這一方向發展。
可是即便如此,戰爭陰影依舊如影隨形。因為不僅川普表示,「視後續談判隨時重啟轟炸」,以色列也明顯不滿意美國的「半途而廢」,更已表態絕對不從黎巴嫩、敘利亞、加薩的占領地撤軍。可以這麼說,諒解備忘錄本身就是某種程度的停火協議,卻只能夠確保暫時的海峽開放與休戰,而不保證後續談判的一馬平川,更遑論實現各方的長久和平。
因此,決定伊朗戰局後續發展,究竟是走向停火解體,又或是鞏固乃至推進協議的,恐怕不在衝突各方是否各自達成目標,而是戰爭「護欄」的持續作用,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說服各方保持克制,甚至是在終極協議持續難產的背景下,也心照不宣「得過且過」,而不強求解決方案的真正落地或徹底執行。
在筆者看來,這其實要回歸戰爭三大陣營的複雜內外平衡。
第一陣營:美以阿「新軸心」
首先就是有意解決「伊朗問題」的美國與以色列,以及開戰之後急遽靠向美以的阿聯。基本上,這三國既代表對峙伊朗的「第一陣營」,也構成了中東親美板塊的「新軸心」,並在戰爭期間展演一定程度的戰略協調。可是即便如此,三國的戰爭目標仍有不同,並也因此形塑了第一層護欄。
其中,以色列毫無疑問是戰意最強的一方。這背後一來牽涉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本人的10月大選考量,尤其是在兩位前總理貝內特(Naftali Bennett)、拉皮德(Yair Lapid)已經結盟的背景下;二來連動以色列的長期國家安全目標,那就是用政權更迭一次解決「伊朗問題」的三重威脅:核計畫、飛彈計畫、抵抗軸心。
正因如此,即便美伊已從4月開始停火,以色列也始終沒有停下對黎巴嫩的攻擊,甚至還在加薩、敘利亞不斷蠶食鯨吞。當然,激怒伊朗可能導致以色列本土再被攻擊,但這也恐怕符合納坦雅胡的如意算盤:只要伊朗隱忍不發,包括黎巴嫩在內的「抵抗軸心」就只能被以色列反覆削弱;但如果伊朗憤而回擊、導致停火破裂,以色列就有機會將美國拖入更大規模的戰爭,持續推動政權更迭。基本上,這也正是6月上旬的危險情境。
可以說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以色列都是三國之中強烈主戰、不惜玉石俱焚的危險存在。
相較之下,阿聯就扮演了「第一陣營」的天然護欄。其實回顧戰前發展,阿聯原本就與伊朗維持一定往來,甚至在美伊關係惡化的背景下,阿聯還長期充當伊朗規避制裁的重要口岸。之所以走到今日劍拔弩張,關鍵還是戰爭期間阿聯承受最多伊朗飛彈與無人機襲擊、甚至高過以色列,這才導致相安無事的雙方一朝決裂,阿聯也因此表態加入美國「打通海峽」的軍事行動、與美國討論貨幣互換、開放以色列防空系統入駐、關閉駐伊朗德黑蘭使館,甚至已在4月秘密加入美以對伊朗的空襲。
可是即便如此,阿聯與以色列的戰爭目標終究不同。後者意在終結核威脅、瓦解「抵抗軸心」與飛彈計畫,所以竭盡所能要延長戰爭;阿聯卻是除了嚇阻伊朗,還把戰爭當成某種機會之窗,希望藉著美以同盟擴大自己在海灣、中東的影響力,為的是與沙烏地一別苗頭,而非不計代價決戰伊朗。 (相關報導: 王鳳生觀點:克魯曼看錯了什麼?──經濟學者視角下的美伊衝突 | 更多文章 )
正因如此,6月停火逐漸解體時,阿聯反而開始勸說美國不要發動攻擊,尤其是在6月11日「嚴厲打擊」的最後通牒前夕,阿聯據報與巴基斯坦進行了十萬火急的對美斡旋。顯然,阿聯當前雖然身在「新軸心」,卻還是保有海灣國家的避險外交底色。
而這就會牽引出美國的複雜角色:既可以是戰爭發動方,卻也會在某些時刻轉成護欄。這種角色切換的背後邏輯,其實就與阿聯相當類似,也就是既想處理伊朗問題,卻又顧慮戰爭成本。一來,海峽危機直接推高油價與通膨,正好重擊年底的期中選舉;二來,經歷阿富汗與伊拉克泥淖,如果美國還要出兵重返中東戰場,必然面臨民意與政治的反覆拷問,同時影響其他區域的軍事部署。
正因如此,在推動政權更迭失敗後,對美國來說相對理想的戰局發展,其實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也就是華盛頓不必大兵壓境,就能收穫伊朗「屈服」的退場台階,包括開放海峽、在核發展上接受監管。但可想而知,受損嚴重的伊朗不會直接讓步,即便溫和派其實保有談判空間,革命衛隊等強硬派也不會輕易點頭。
於是,美國只好反覆操作施壓與促談的兩手策略。如果用西洋棋來比擬,就是在施壓伊朗上操作「王翼棄兵」(King's Gambit),但在促進談判上改用「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
首先是「王翼棄兵」。基本上從豪賭政權更迭、冒險開戰起,美國就已在實踐這種策略,也就是主動挑起衝突,犧牲局部穩定或消耗自身資源,設法擊潰伊朗防線。體現在現實發展上,就是美國忽然在2月聯合以色列進行轟炸、斬首大量伊朗軍政高層,企圖實踐政權更迭;結果承受攻擊的伊朗隨後選擇封鎖海峽、掃射海灣,其實也就如同拒絕棄兵後進行頑強對峙,導致局勢整體陷入高度緊繃的僵持狀態。
於是,受制選情、力求脫困的美國只好改用「后翼棄兵」,也就是為求整體控制而進行策略性讓步,先是要求以色列保持克制,又不斷在轟炸的最後通牒到期前唾面自乾,宣稱談判已經取得進展。平心而論,這種自棄尊嚴的反覆橫跳,其實對於伊朗強硬派的作用有限,卻是有機會直擊伊朗溫和派、強化「要談趁現在」的政治能量。因此,雖然CNN統計川普所謂「美伊即將達成協議」的說法,其實落空高達38次,卻也還是在第39次、也就是6月11日威脅「嚴厲打擊」後,取得了階段性成果。
當然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美國也並沒有放棄「王翼棄兵」策略,包括在停火談判期間忽然封鎖伊朗港口,要用石油收入寸寸勒緊伊朗咽喉,後續也一度在5月4日發起「自由行動」,企圖用軍艦直接在海峽護航,以及從5、6月開始恢復打擊伊朗。種種施壓的背後考量,都是要用可能摧毀停火的冒險犯規,來衝擊原地踏步的談判困局。
這就延伸到當前60天的談判情境:川普一面威脅可能恢復轟炸、強調伊朗只有讓步才能獲取3,000美元資金,卻也同時譴責以色列不該轟炸黎巴嫩,並且提議將打擊真主黨的任務「外包」給轉向親美的敘利亞政府。這種「加壓」與「護欄」的反覆切換,其實就與停火前後一脈相承,並也反映未來60天的博弈之問:美國為了達成「理想的談判結果」,願意付出多少戰爭成本? (相關報導: 王鳳生觀點:克魯曼看錯了什麼?──經濟學者視角下的美伊衝突 | 更多文章 )
如果川普有意操作「王翼棄兵」、對談判「加壓」,因此不再約束以色列,甚至主動恢復打擊伊朗,那麼後續風險清晰可見:只要攻擊伊朗,就有機率再觸發海峽危機與軍事反擊,接著或許就是油價暴漲、以色列再被打擊、海灣各國蒙受池魚之殃,美國則可能被局勢架著一路升級,最終不得不投入地面部隊。
但如果川普更想操作「后翼棄兵」、扮演戰爭「護欄」,所以持續把轟炸威脅當促談背景,並且反覆約束以色列、與納坦雅胡拉開距離,那麼即便對伊談判短期內沒有巨大突破,美國也能最大程度避免重返中東泥淖。
整體來看,「第一陣營」雖然整體保持攻勢,卻也還是存在阿聯、美國兩層「隱形護欄」,會隨情勢變換機動浮現。而其中關鍵,就是美國究竟選擇什麼策略,以及能在多大程度上為了停火約束以色列、唾面自乾。
第二陣營:中俄伊「戰略防線」
再來就是由伊朗、中國、俄羅斯構成的「第二陣營」。
之所以說「陣營」而非「軸心」,是因為中俄伊三國的戰略協調程度,其實不如美國、以色列、阿聯緊密。而且所謂「陣營」說法,也不意味三國已經結成同盟,而是反映近10年美伊對峙下的大國互動:從2018年美國單邊退出核協議起,與伊朗互動最密切的大國,無疑就是中國與俄羅斯。前者是伊朗最大的石油買家,後者則與伊朗共同經營敘利亞,並且竭力耕耘美國撤出中東的遺留真空。
但這不代表三國隨時休戚與共。以2026年的伊朗戰爭為例,中俄雖然都與伊朗交好,面對戰爭情境卻都始終保持謹慎、設法斡旋,而沒有展演美國、以色列、阿聯的高度綑綁。因此與「第一陣營」相比,這三國其實更像保持友好的「戰略防線」,而不是所謂「戰爭軸心」。但這本身,也就會構成第二重護欄。
從中國的立場出發,避免軍事介入、不過度選邊,始終是北京經緯中東的重要思維,應對伊朗局勢更是如此。一來,革命外交的時代已經過去;二來,與伊朗相比,海灣阿拉伯國家才是中國耕耘中東的最主要板塊,不論是能源貿易、「一帶一路」項目,又或是文化層面的軟實力交流,北京都更多布局相對親美的海灣阿拉伯國家,而非明顯反美的伊朗。因此即便中國有意介入戰爭、發揮影響力,也會更多聚焦海灣穩定、進行外交斡旋,而不是加碼伊朗發動攻擊。
無獨有偶,俄羅斯當然是伊朗的重要夥伴,可是2023年以來的一系列中東變局,正好爆發在俄烏戰爭已經開打的時空,這就導致俄羅斯分身乏術、無暇東顧,既無法在2024年挽救敘利亞阿塞德(Bashar al-Assad)政權,面對當前伊朗戰爭也同樣力不從心,只能就最壞情況做打算:一旦伊朗戰爭走向長期地面戰,除了觸發政權垮台的變天風險,也可能導致衝突外溢到高加索、中亞,為俄羅斯南境帶來新混亂。正因如此,俄羅斯面對伊朗戰爭爆發,始終展現斡旋停火的和平面孔,而不像過去經營敘利亞,先是打擊「伊斯蘭國」(IS)、又不惜正面交火土耳其。 (相關報導: 王鳳生觀點:克魯曼看錯了什麼?──經濟學者視角下的美伊衝突 | 更多文章 )
換句話說,中俄雖然都與伊朗交好,卻也都出於各自考量,並不樂見戰爭擴大、反覆延燒,更沒有呼應伊朗內部發展核武、控制海峽的強硬主張。例如中國其實多次強調,海峽應該盡早恢復安全自由通行、支持和平解決伊朗核問題;正如俄羅斯也在美伊談判期間多次提議,願意協助處理伊朗濃縮鈾、其實也就是擔任移交稀釋的「第三方」國家。顯然,這種希望止戰的立場與姿態,正是川普感謝中俄促成停火的重要背景,並且毫無疑問構成了「第二陣營」的內部護欄。
再觀察伊朗內部。基本上如果把伊朗強硬派、溫和派看作兩個行為主體,其實溫和派本身也就構成了伊朗自己的戰爭護欄,能在國家決策上緩衝革命衛隊的強硬色彩。代表人物當然就是力主談判的伊朗總統裴澤斯基安(Masoud Pezeshkian)、伊朗外長阿拉奇(Abbas Araghchi),以及作為談判代表的伊朗議長卡利巴夫。
而這背後除了伊朗政權的路線之爭,也反映國家生存的現實問題,那就是反美底色與務實發展,究竟要如何在1979年以後的伊朗政權共存。基本上,這也正是哈米尼(Ali Khamenei)時代的政權大哉問,所以才有2015年的伊朗核協議,以及後續美伊關係惡化後,被制裁重擔反覆觸發的經濟危機、全國大規模示威,還有進入這次戰爭情境後,升級與談判路線的反覆博弈。
從革命衛隊等強硬派的視角出發,對美讓步無異於自我政權更迭,況且如果不是伊朗持續封鎖海峽、打擊海灣國家,在擴大損害之餘推升戰爭成本,最終恐怕也未必能夠形成停火局面;可是溫和派的談判訴求也不是沒有道理,因為伊朗經濟的崩潰顯而易見:除了美伊轟炸摧毀大量基礎設施外,戰爭已經導致超過200萬伊朗人失業,2026年4月伊朗央行公布的年通膨率更是高達65.8%,到了5月情況愈發惡化,部分產品一週內的價格漲幅已經超過100%,許多工人甚至連麵包等基本食品都無法負擔。
顯然,戰爭爆發直接推升了強硬派的政治能量,卻也開始了對伊朗的殘忍放血,這就導致升級與談判路線的必然競合:強硬派的存在體現伊朗無懼持久戰的氣勢,經濟的反覆惡化則暴露打持久戰的真實成本。最終,強硬派不得不直面經濟崩潰的現實,無法再堅持原有立場。
回顧4月3日、美伊停火前夕,出身改革派的伊朗前外長扎里夫(Mohammad Javad Zarif)其實已經投書《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主張伊朗可與阿曼合作,確保荷姆茲海峽航運安全,換取美方允許伊朗自由使用該水道;同時伊朗應該承諾不發展核武,並將濃縮鈾濃度降至3.67%以下,接受國際長期監督,換取美國解除所有制裁;再來,美伊展開經貿與科技合作,美國甚至可以參與伊朗重建,補償戰爭損失;最終,雙方應簽署永久互不侵犯條約,恢復外交與領事關係,解除彼此的敵對標籤。
顯然,這是伊朗溫和派最極致的停戰路線圖,也就是用開放海峽、限縮核發展、淡化政權反美色彩,來為伊朗爭取最大生存空間,不過可想而知,這種規劃在當時受到革命衛隊的嚴厲抨擊,沒有成為官方立場。
可是對照如今簽署的美伊諒解備忘錄,可以說是涵納了扎里夫的半數主張,包括開放海峽換取美國解除封鎖、承諾不發展核武、要求美國出資協助伊朗戰後重建。當然在革命衛隊勢大的背景下,扎里夫的主張不可能完全落實,但能出現「半落實」的局面,其實已是伊朗強硬派被迫妥協的結果。
進入未來60天,伊朗同樣要在談判與升級間反覆抉擇。而這就必然連動「第一陣營」的策略選項。 (相關報導: 王鳳生觀點:克魯曼看錯了什麼?──經濟學者視角下的美伊衝突 | 更多文章 )
同樣以西洋棋來比擬,如果美國選擇「王翼棄兵」,也就是不強力約束以色列、甚至自己也重啟轟炸伊朗,那麼伊朗除了進行談判讓步外,其實還可以有兩種選擇。
第一,「接受王翼棄兵」(King's Gambit Accepted),其實就是伊朗面對攻擊自我克制,既不進行談判讓步,也不猛烈升級,而是更多讓真主黨、胡塞武裝、伊拉克民兵等「抵抗軸心」進行反擊,自己則在不付出更高戰爭成本的背景下繼續低烈度對峙,同時等待國際斡旋、美以分歧叫停攻擊。顯然,這是伊朗過去沒有猛烈回擊時的一貫做法,但風險就是如果攻擊沒有停下,伊朗恐怕必須轉換策略或選擇讓步。
第二,使用「福克皮爾反棄兵」(Falkbeer Counter-Gambit),其實就是伊朗報復式封鎖海峽、打擊海灣國家與以色列,要用玉石俱焚的反撲迫使美以收手。基本上這也正是今年2月戰爭爆發以來,伊朗的主要求生策略,只是風險同樣如影隨形:兩敗俱傷未必能夠促成停火,而是可能導致更大規模的戰爭升級。
而如果美國選擇「后翼棄兵」,也就是反覆放話即將轟炸,實際上卻不斷延長停火與最後通牒,同時盡可能約束以色列,那麼伊朗會有三種選擇。
第一,「阿爾賓反棄兵」(Albin Counter-Gambit),也就是不理會美國的最後通牒與停火倒數,直接發起主動進攻,包括封鎖海峽、打擊以色列或海灣國家。基本上這也正是6月7日伊朗忽然打擊以色列的背後邏輯:直接衝撞談判困局,冒著大規模升級的風險,豪賭美國會因各種政治與經濟考量,選擇推進停火談判。而從目前發展來看,伊朗暫時沒有賭錯。
第二,進行「斯拉夫防禦」(Slav Defense),也就是即便美國反覆倒數,伊朗也拒絕在核談判上過度讓步,但同樣不主動進行戰爭升級。當然,這就意味美國不會輕易解除制裁、也很難解凍所有資產,伊朗如果要進行這一操作,就必然要有經濟危機可能炸裂、新一輪示威開始倒數的心理準備。
第三,「接受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 Accepted)。其實也就是為求美國解禁制裁、解凍資產,而在核談判上進行讓步,例如同意移交或稀釋濃縮鈾、拆除核設施、接受國際機構與人員的反覆核查。這麼做當然有助鞏固政權的短期生存,卻形同交出核議題這個長期的戰略籌碼。
顯然,前述策略集體反映一個現實,那就是不論美以是否進攻,伊朗都有升級、僵持與讓步的多重選項,一切端看自己為了理想結果,更願意付出什麼現實成本,是軍事、經濟或戰略籌碼,而這也必然連動溫和與強硬、持久戰與經濟崩潰的相互牽制。
總之,雖說伊朗身處戰爭核心,但「第二陣營」的三國其實都有機會扮演戰爭護欄,這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衝「第一陣營」的不確定性。
第三陣營:反覆斡旋的「四國集團」
最後就是不直接參與戰爭,但在過程當中先後出面斡旋,竭力要避免衝突擴大的周遭國家,包括向來有「海灣調解人」之稱的卡達,以及由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沙烏地共同組成的「四國集團」。基本上,這一陣營算是整場戰爭的外部護欄,並且體現區域國家的避險意願與兩難處境。 (相關報導: 王鳳生觀點:克魯曼看錯了什麼?──經濟學者視角下的美伊衝突 | 更多文章 )
首先就是宣布美伊達成和平協議的巴基斯坦。整體來看,巴基斯坦與卡達類似,是少數能夠同時溝通美國、伊朗、沙烏地的穆斯林國家。不過之所以要對這次戰爭積極斡旋,即便談判反覆失敗也不放棄,恐怕還是更多出自成本考量:只要伊朗戰爭從海灣向外延燒,就有可能波及巴基斯坦西部,從而擴大俾路支衝突、震盪連接伊朗與阿富汗的邊境局勢。
更重要的,是巴基斯坦已在2025年9月以色列襲擊卡達後,應沙烏地要求簽署《戰略共同防禦協議》。這就意味著,只要伊朗戰爭炸裂為新海灣戰爭,六國也開始與伊朗交戰,巴基斯坦就可能被迫出兵沙烏地協同作戰。如此一來,不僅印巴邊境的軍事部署可能受影響,在俾路支省與阿富汗邊境的反恐行動,也都可能因多線作戰而走向透支。
此外,巴基斯坦的國內局勢也未必能夠承受參戰後果。一來,巴基斯坦存在一定什葉派人口,任何與德黑蘭的軍事衝突,恐怕都會觸發內部的教派緊張;二來,只要巴基斯坦參戰,就不能排除戰火可能波及內部基礎設施,包括中巴經濟走廊。這或許就解釋了,為何在美伊停火前夕,中巴也曾針對衝突提出「和平五原則」,希望推動戰爭降溫。
再來就是同樣面臨地緣風險的土耳其。
基本上,只要衝突導致伊朗政權崩潰、或是引爆長期地面戰,土耳其就可能被迫收容大量伊朗難民,畢竟兩國不只直接接壤,還共享將近500公里長的邊界。而且經歷更早的敘利亞內戰衝擊,土耳其至今依然收容超過300萬的敘利亞難民,雖說這一群體能為土耳其提供勞動人口、創造經濟效益,卻也無疑會對社會結構帶來一定壓力。
更重要的,是伊朗戰爭可能進一步催化庫德族問題:如果美國、以色列決定對伊朗發動地面戰,那麼庫德族武裝無疑會是有用的合作對象,這就會連動土耳其的深層戰略焦慮:如果伊朗境內重演類似敘利亞、伊拉克的現象,出現一個獨立的庫德族自治實體,甚至伊朗變天有部分來自庫德族武裝推動,從而引發庫德族勢力在中東的更廣泛動員,土耳其恐要就會被迫在伊朗戰場重演敘利亞模式,也就是直接派兵打出緩衝區。
接著就是看似遠離衝突,其實同受影響的埃及,其中關鍵就是經濟問題。
3月10日,因為戰爭引爆海峽能源危機,埃及直接宣布所有燃油價格上調15%至22%;同時,埃及約有15%至20%的天然氣來自以色列,但以色列直接在2月28日開戰後關閉了利維坦氣田,埃及政府只好出於節能需求,勒令所有商店必須在晚上9點前關門。
此外,戰爭同樣波及蘇伊士運河收入。在過去2年加薩戰爭期間,受到胡塞武裝引爆紅海危機影響,蘇伊士運河的運量已經有所下降,並也連帶腐蝕埃及的國家收入。好不容易隨著加薩停火,運量在2026年初有所回升,卻隨即又因為伊朗戰爭衝擊,迫使各方出於風險評估進行繞道。
結果,在長期面臨外匯短缺與巨額債務負擔的背景下,伊朗戰爭觸發的航運、能源危機,直接重擊埃及的最脆弱軟肋,並且進一步推升了通膨,導致埃鎊對美元貶值,一度跌至1美元兌換55埃鎊。這就解釋了,為何埃及會在戰爭爆發後持續呼籲各方克制,甚至是在巴基斯坦協調美伊談判前,就已表態願意主辦任何斡旋戰爭的會議。關鍵就是戰爭引發的經濟衝擊太過猛烈,即便埃及不如海灣國家站在衝突前線、蒙受飛彈與無人機襲擊,卻還是因戰爭外溢而被持續放血。 (相關報導: 王鳳生觀點:克魯曼看錯了什麼?──經濟學者視角下的美伊衝突 | 更多文章 )
顯然,前述三國各自擔負這場戰爭的不同風險:巴基斯坦因為防務聯盟,可能被迫參與海灣衝突;土耳其出於地理因素,可能再次經歷類似敘利亞內戰的衝擊;埃及則因自身體質羸弱,蒙受了慘烈的經濟失血。
至於一度在戰前遊說美國攻擊的沙烏地,則是面臨發展戰略的受挫。關鍵在於,沙烏地正在推動的「2030願景」產業轉型,其實必須依賴可預測的能源和收入流動,安全的海上環境就是關鍵。正因如此,戰爭導致海峽受阻後,沙烏地開始嘗試「繞過荷姆茲」,也就是將政策重心轉向紅海地區,通過管道從東向西輸送原油、再經紅海沿岸的延布碼頭出口。
可是歸根結柢,「繞過荷姆茲」不等於徹底消除風險,而是只算轉移地點。因為葉門的胡塞武裝即便已經勢弱,卻還是有能力干擾紅海水道,結果可能就是讓沙烏地的唯一替代路線再被封死。這或許就解釋了,為何在4月13日美國開始封鎖伊朗港口、導致伊朗威脅要讓胡塞封鎖紅海後,沙烏地會公開發難,不僅要求美國撤除封鎖,還愈發積極展開斡旋。
顯然,不樂見戰爭擴大的共同擔憂,就是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沙烏地的集體共識。所以四方先是於3月19日在沙烏地利雅德舉行會晤,又於3月29日在巴基斯坦的伊斯蘭堡進行會談,隨後更在4月17日至19日的安塔利亞外交論壇(The Antalya Diplomacy Forum)上多次會商,形成了斡旋停火的集體機制,並且各自面對美伊展開溝通。正因如此,即便戰爭最主要的斡旋角色還是巴基斯坦,但在6月15日美伊達成協議後,巴基斯坦同樣感謝了土耳其、沙烏地等國的支持。
可以這麼說,從2月28日開戰到4月7日美伊同意停火,再到6月15日達成諒解備忘錄、預備開啟新談判,伊朗戰爭的三大陣營國家,其實都在一定程度上發揮了護欄作用,如此才能形成當前局面。
可是一切也正如阿拉法特(Yasser Arafat)的1974年演講所說,「我帶著橄欖枝和自由戰士的槍來到這裡,請不要讓橄欖枝從我手中落下。」談判停火來之不易,毀棄卻只在一念間。放眼美伊終局的未來前路,戰爭風險依舊如影隨形。如果三大陣營能夠繼續維護戰爭護欄,美伊就有機會在反覆僵持中降溫戰火、避免復燃;反之如果三大陣營喪失平衡,戰爭的捲土重來其實也無需太長時間。 (相關報導: 王鳳生觀點:克魯曼看錯了什麼?──經濟學者視角下的美伊衝突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香港01》國際評論主筆。本文原刊《香港01》,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