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500人受騙背後的真相 關於防詐的「流感治理學」

當AI、深偽技術與虛擬貨幣成為詐騙集團的新武器，詐騙早已不再是單純的騙術升級，而是一場結合科技、心理學與跨境犯罪的攻防戰。警政署刑事警察局預防科科長莊明雄直言，防詐不能只靠警察，更需要整個社會一起建立「免疫力」。

當詐騙集團開始運用AI生成網站、深偽影像(Deepfake)、跨境通訊與虛擬貨幣金流，詐騙已不再只是「騙術升級」，而是一場結合科技、心理學與平台演算法的系統性犯罪。因而在莊明雄眼中，台灣面對的早已不是傳統詐騙問題，而是一場與科技發展同步演進的社會治理挑戰。

「以前的詐騙，可能騙個五萬元、十萬元就結束；現在的詐騙不是騙一次，而是從頭到尾了解你的財務狀況，最後把你的資產全部騙光。」莊明雄觀察，近年詐騙最大的變化，在於從過去大量接觸、低金額的模式，轉變成高度客製化、高金額的「沉浸式詐騙」。

過去詐騙集團像是亂槍打鳥，一次接觸上百人，只求其中少數人上鉤；如今則更像精準獵人，透過長時間互動、投資教學、交友陪伴甚至生活關心，逐步建立信任，再一步步將被害人導向金流陷阱。

尤其疫情之後，大量民眾習慣透過社群平台接收資訊、加入投資社團，讓假投資詐騙迅速崛起。被害人往往不是一次損失數萬元，而是在數個月內不斷加碼投入，最終損失上百萬甚至上千萬元。「以前是一百個人各騙五萬元，現在可能只騙十個人，但每個人都被騙五百萬元。」莊明雄說。

然而真正可怕的，不是技術，而是心理操控；因此比起技術進步，莊明雄更擔心的是詐騙集團對人性的掌握。

他進一步分析指出，多數成功詐騙案其實都有共同公式：

第一是製造緊急感。「例如帳戶即將凍結、健保卡遭盜用、親友發生意外，或限時優惠即將結束，當人進入緊張狀態，大腦理性判斷能力會下降。」再來，則是製造孤立感，「詐騙集團往往要求被害人不要告訴家人、不要詢問朋友，甚至強調『這件事只能你知道』。」他接續說，「最後，則是切中需求。有人渴望獲利、有人期待愛情、有人害怕失去、有人急於解決問題。詐騙集團做的，就是找到那個最容易被觸動的情緒按鈕。因此，只要緊急、孤立、情緒需求這三件事同時出現，任何人都有可能被騙。」莊明雄指出。

外界常以為被騙是因為不夠聰明，但在第一線接觸大量案件後，莊明雄有不同看法。他認為，多數被害人其實不是愚笨，而是剛好在某個情境下失去警覺，他甚至分享自身經驗。

曾有一位警察因公殉職，家屬在社群平台公布捐款帳戶，他一度被情緒觸動，差點直接匯款，後來在太太的勸阻下，才冷靜確認資訊來源，儘管後來證實並非詐騙，卻也讓他警醒，「詐騙會成功，不是因為人笨，而是因為它剛好打中你最在意的地方。」因此他特別提醒，沒有人天生具有「不會被騙體質」，只有是否願意在第一時間停下來查證。

另一個讓警方頭痛的新挑戰，是AI技術快速成熟。過去深偽影像往往存在表情不自然、輪廓模糊等破綻，但如今許多AI生成內容已接近真實，從假投資廣告、假名人代言，到偽造客服網站與仿冒購物平台，製作門檻都大幅下降。

莊明雄指出，過去辨識假網站可能需要一定技術能力，但現在透過生成式AI，複製一個知名品牌網站並不困難，「所以，民眾看到熟悉的Logo、相同版面與品牌名稱，往往就放下戒心。」這也是為什麼他認為，未來AI不只應用於犯罪偵查，更必須投入防詐辨識技術，例如數位浮水印、AI生成標記與平台自動過濾機制。畢竟，警方經常在案件發生後才接觸到被害人，「很多時候我們接到報案時，錢已經出去、人已經被騙了。」

因而他用森林火災比喻當前現況，「警方像消防員，不斷在後端滅火；但如果前端持續有人放火，再多消防員也難以撲滅整座森林。所以真正的防詐必須從源頭開始。」包括社群平台如何管理詐騙廣告、電商平台如何驗證賣家身分、金流業者如何監控異常交易、虛擬資產平台如何落實監管，以及通訊平台如何強化帳號驗證，「不能每次出事都只問警察怎麼抓，因為警察處理的是最後一段。」

然而，面對層出不窮的詐騙手法，莊明雄也坦言，社會必須接受一個現實：詐騙不可能完全消失。

他觀察，近兩三年來，全台每天通報的詐騙案件數高點大致維持在五、六百件左右，發生數逐漸緩降，但值得注意的是，被害金額已逐漸受到控制，「很多人會以為案件數沒有降“太多”，就是打詐沒有效果，但其實不能只看人數。」

莊明雄解釋，如果把詐騙集團當成一門生意來看，案件數是客戶數，被害金額則是客單價，過去同樣五、六百名被害人，可能造成數十億元損失；如今透過金融攔阻、異常帳戶監控與金流管制，詐騙集團即使成功接觸被害人，實際能拿到的錢已愈來愈少。

「然而，我們不可能保證每天五百個被害人明天變成零個，但如果能讓原本被騙五百萬的人，最後只損失五萬元；或讓原本準備匯出一百萬元的人，在最後一刻被銀行攔下來，這就是防詐的價值。」在莊明雄看來，打詐的關鍵從來不只是破獲多少案件，而是持續提高犯罪成本、降低詐騙收益，讓詐騙集團愈來愈難得手。

對於未來的防詐策略，莊明雄提出一個比喻，「防詐其實更像防疫。因為詐騙不可能完全消失，就像流感病毒不會消失一樣，所以真正重要的是建立社會免疫力，包含透過持續宣導、平台管理、科技偵測、金流監控與跨部會合作，降低被害人數與損失金額，避免風險持續擴散。」

他觀察，近年每天受理的詐騙案件數量仍維持在相當規模，但在金融攔阻與金流管控下，單一案件損失已有下降趨勢，「防詐不是消滅詐騙，而是壓制詐騙。」莊明雄說。 （相關報導： 虛擬世界防詐 要從補救走向預防 ｜ 更多文章 ）

當AI、虛擬貨幣與跨境網路持續改變犯罪樣貌，防詐也不再只是警察的工作，職是平台、金融機構、科技企業、媒體與每一位使用者共同參與的社會工程，畢竟下一個被鎖定的人，未必是不懂網路的人，而可能是任何一個相信自己絕不會被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