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觀點：沒有堡壘的前線─立陶宛「後悔」背後的安全現實

根據《波羅的海通訊社》（BNS）2026年2月4日專訪報導，立陶宛總理魯吉尼涅（Inga Ruginienė）在談及設立台灣代表處事宜時指出，有關決策「可能存在錯誤」，並坦言立陶宛率先推動相關行動後，未如預期獲得國際社會的積極回應。此番發言在台灣引起廣泛討論，也被迅速解讀為立陶宛外交政策方向的調整。

然而，若僅從價值選擇或單一外交事件著眼，恐難以深入理解其背後更深層次的結構性因素。魯吉尼涅的發言所反映的，並非對特定對象的否定，而是前線小國在安全環境惡化背景下，對自身承受壓力位置所作的現實評估。對立陶宛而言，核心問題不在於政策立場本身的正當性，而在於現階段承壓能力是否足以支撐相關風險。

混合戰爭成為常態：安全壓力的日常化

立陶宛目前所面臨的安全情勢，已顯著不同於傳統戰爭或冷戰時期的陣營對抗，而是轉變為一種高度制度化且持續性的混合戰爭 (HybridWarfare) 形態。相關壓力不再僅表現為坦克跨越邊境或正面軍事衝突，而是透過網路攻擊、資訊操控、能源及經濟手段、外交孤立，以及低強度軍事恫嚇等方式，逐步侵蝕社會信任與國家韌性。

根據《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多篇有關歐洲安全的報導，俄羅斯對北約邊陲國家的施壓，刻意維持在不觸發集體防衛機制的臨界值以下，主要依賴非軍事與低強度軍事措施，長期製造不穩定與消耗，以降低全面回應的風險。此一策略的關鍵，在於使安全威脅成為日常化壓力，而非單一事件，導致受影響國家長期處於高度緊繃，卻難以啟動制度性回應的狀態。

在此情境下，安全議題已非單純的「是否開戰」，而是「每日需承受多少摩擦」的問題。對立陶宛而言，威脅具有即時性且真切存在，但回應往往遲滯且受限於條件，突顯現行安全架構在混合戰爭背景下的結構性侷限。

第五條的邊界：嚇阻有效，卻難以應付長期消耗

北約依舊存在，其第五條對全面戰爭仍具有嚇阻效果，這一點並未改變。但當威脅被刻意維持在未達武裝衝突的層次，例如透過網路攻擊、資訊作戰或低強度軍事壓力長期累積時，北約集體防衛的實際效能便會迅速下降。

《路透社》（Reuters）在歐洲安全及北約相關報導中指出，針對邊境灰色地帶 (grey-zone) 行動，北約成員國多半需自行因應，較難形成統一且即時的集體回應。北約第五條的本質，是對明確武裝攻擊的最後保障，而非用以回應日復一日混合威脅的即期機制。對於前線小型國家而言，這代表安全承諾雖具形式意義，卻難以在日常層面轉化為穩定的安全感。

歐盟的制度紅線：安全支持與風險共擔之間

歐洲聯盟 (European Union，EU) 在政治支持、制度設計與法律架構上，確實為前線國家提供重要協助，但這些支援並非無限延伸。當政策選擇涉及金融秩序、主權資產處理，或可能影響其他案例的法律先例時，歐盟內部往往會迅速從立場聲明轉向制度風險控管。 （相關報導： 立陶宛鬧雙頭馬車？總理才喊「友台是大錯誤」　外委會副主席卻訪台：安全緊密相連 ｜ 更多文章 ）

《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在分析歐洲安全與對俄政策時指出，歐盟核心國家在面臨金融與法律風險時，通常傾向劃清界線，以避免影響整體制度穩定。前線國家承受主要安全壓力，而制度及金融風險則集中於歐盟核心層級管理。在此結構下，歐盟更像是一個風險調節機制，而非能全面承擔前線小國安全風險的堡壘。

前線的鏡子：立陶宛經驗對台灣的提醒

綜合上述因素，立陶宛開始重新評估外交摩擦的整體影響。關鍵並非單一外交決策是否合理，而在於當安全威脅高度集中、制度支撐有限時，任何額外壓力都可能被放大，形成難以承受的負擔。這是一個結構性問題，而非單純的道德抉擇。

因此，所謂的「後悔」，與其說是否定過去的價值判斷，不如說是現實條件的重新承認。當混合戰爭成為常態，而現有國際體系無法提供即期、可分攤且具可預測性的支撐時，外交上的風險管理自然會從進取轉向保守，從象徵轉為承受能力的計算。

結論：沒有堡壘的世界，考驗的是結構而非勇氣

立陶宛的案例顯示，在當前國際局勢下，真正缺的並非勇氣或政治立場，而是能夠負擔風險、分擔成本並維持可預測性的安全體系。若此類體系缺失，任何形式上的突破，最終都會成為對承受能力的考驗。

對台灣而言，立陶宛不僅是一個歐洲案例，更具備預視未來走向的意涵。在持續競爭與消耗的國際環境中，小型國家能否承受外部壓力，將取決於是否擁有足以支撐其選擇的結構性條件。當共同價值尚不足以構築穩固防線時，前線國家的現實處境，勢必促使其重新評估自身可承擔的風險範圍。

＊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相關報導： 立陶宛鬧雙頭馬車？總理才喊「友台是大錯誤」　外委會副主席卻訪台：安全緊密相連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