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本觀點：軍隊整肅、權力焦慮與台海風險─從歷史結構看北京的選項

近來台灣輿論再次聚焦於中國大陸高層軍事人事震盪，特別是圍繞張又俠相關事件所引發的各種揣測。討論的焦點，往往迅速回到一個高度敏感、卻又無法迴避的問題：這樣的軍中整肅，究竟會降低北京對台動武的能力，還是反而促使其以對外衝突來轉移內部壓力？

若僅以「強或弱」「敢或不敢」做作為判斷標準，恐怕難以觸及問題的核心。歷史經驗提醒我們，戰爭並不是單一意志或裝備數量的產物，而是一整套政治、軍事、組織與心理結構長期互動後的結果。

從歷史來看，大規模軍隊整肅並非罕見。1930年代史達林（Joseph Stalin）對蘇聯紅軍的清洗，規模之大、層級之高，在近代軍事史上都屬極端案例。大量具有實戰經驗與威望的高階軍官遭到處決或清洗，導致指揮體系出現明顯斷層。其後在蘇芬戰爭中，蘇聯軍隊表現低落，指揮僵化、戰術失靈，付出遠超預期的代價。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這支軍隊「失去戰鬥力」。在同一時期，蘇聯紅軍於亞洲戰場擊敗日本關東軍，並在隨後的德蘇戰爭中，透過戰場磨練與新一代將領的崛起，重新建構有效的作戰能力。這段歷史說明，軍隊整肅的影響具有明顯的時間性與結構性：短期震盪幾乎無可避免，但長期結果取決於政治領導是否真正理解軍事專業，而非僅將軍隊視為權力鬥爭的延伸工具。

將這一視角放回當前中國大陸情境，可以看到若干值得注意的結構性風險。近年來，解放軍高層人事頻繁更替，部分核心部門幾乎被全面重組。官方說法強調「反腐」與「政治紀律」，但在外界觀察中，這已不只是單純的紀律整頓，而是涉及權力集中與高度不信任下的全面重構。

軍隊做為一種高度依賴信任、威望與專業累積的組織，其穩定運作不僅仰賴制度，也高度依賴人際網絡與歷史資本。具有實戰經驗與象徵性威望的將領，其作用往往難以由短期內拔擢的新銳將領取代。這種「指揮真空」在短期內，確實可能降低整體作戰效率，增加誤判與內部摩擦的風險。

正因如此，「以對外戰爭來轉移內部壓力」並非一個成本極低的選項。對台動武若無法在極短時間內取得決定性成果，甚至僅造成長期消耗與國際介入，其政治後果對北京而言反而可能是災難性的。更何況，一支正處於高度整肅與權力重組中的軍隊，是否能在高壓、複雜且高度現代化的作戰環境中保持絕對服從與協同，仍存在極大的不確定性。

從台灣的角度來看，這正是需要高度冷靜的地方。過度誇大北京「即將動武」的必然性，容易陷入恐慌敘事；但同樣地，將整肅簡化為「軍力被掏空、威脅解除」，也可能低估長期結構調整後的風險。

歷史反覆顯示，小型且高度文明化的政治體，最重要的戰略資產並非對抗性宣示，而是時間、韌性與對結構變化的敏感度。避免過早攤牌、維持現狀、延長決策時間窗口，本身就是一種高度理性的戰略選擇。正如歷史上的南宋，並非以單一戰役取勝，而是在長時間內，讓對手承受更高的結構性成本。

因此，與其急於判斷「會不會打」，不如更務實地思考：在一個高度不確定、內外壓力交織的結構中，任何一方是否承擔得起失敗？這個問題，遠比預測時間表更為關鍵，也更值得台灣社會持續、冷靜地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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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大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