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20公斤的鏢叉,用生命跟大魚搏鬥─即將消失的傳統捕魚技法

2015-09-07 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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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海浪、旗魚搏鬥的驚險場景,不僅畫面令人讚嘆,更是一場人與魚的對決。(圖/行人文化實驗室提供,水產試驗所東部海洋生物研究中心洪曉敏授權)

與海浪、旗魚搏鬥的驚險場景,不僅畫面令人讚嘆,更是一場人與魚的對決。(圖/行人文化實驗室提供,水產試驗所東部海洋生物研究中心洪曉敏授權)

台東縣成功鎮位為台灣東北方,東濱太平洋,西臨海岸山脈,因板塊推擠作用影響而形成了細長的地形。早期是阿美族聚落,天然的港灣優勢條件,日治時期於此建港,稱為新港。後期為了紀念先人鄭成功,而更名為「成功」。黑潮暖流經台灣東部,而為此地帶來了豐沛的魚量。其中每年九至十二月旗魚過境,更是成功鎮重要的魚穫來源。當地漁人拿鏢叉捕旗魚的傳統鏢旗魚技法,相傳由日本傳入,日治時期日人於小琉球使用鏢技,不願傳授台灣人,而透過小琉球漁人偷偷學習,爾後才輾轉傳入成功鎮。漁人手持著二十公斤的鏢叉,與海浪、旗魚搏鬥的驚險場景,不僅畫面令人讚嘆,更是一場人與魚的對決。

漁人的記憶 台東成功.鏢旗魚

相傳日治時期傳入台灣 | 台東成功鎮 東北季風 |10月至11月 旗魚 (圖/行人文化實驗室)
相傳日治時期傳入台灣 | 台東成功鎮 東北季風 |10月至11月 旗魚 (圖/行人文化實驗室)

「啊 在那裡!」看魚手扯破喉嚨的音量劃破地平線,空氣像一下子被抽乾了似的,正在駕船的陳永福立刻以「螃蟹步」的姿勢三步併兩步快速衝到船頭,突出船身約二公尺的鏢旗魚台,他右手拿起重達二十公斤的「三叉仔」,雙腳迅速穿入固定在向前傾斜四十五度的鏢台腳籠就定位,副鏢手隨後跟上,這三個人時而舉起右手揮動,下一秒又換左手,此起彼落,像三架飛機的雙翼,全神貫注瞄準著海面,尋找著海面上突起的鰭,鰭的下方,是游速可達一百公里,有「海上獵豹」之稱的旗魚。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海面濺起白色的浪花,一條白色的繩子把船與海面連接了起來,船上的繩子快速地一圈圈減少,漁民們耐心地等著繩子減少的速度變慢,一邊用手拉住繩子,感受旗魚的力道,然後慢慢收,等到與鏢頭相連的鏢篙出現,就看到旗魚了。鏢到的旗魚通常重達一百公斤以上,只靠著船上的人力拉上船,是很吃力的工作。

前十年都在暈船的「斷指船長」

黑潮暖流經台灣東部,而為此地帶來了豐沛的魚量。(圖/行人文化實驗室)
黑潮暖流經台灣東部,而為此地帶來了豐沛的魚量。(圖/行人文化實驗室)

陳永福是這艘「龍漁發號」的船長,也是俗稱「頭手」的正鏢手,人稱「斷指船長」。民國七十七年,那年陳永福三十二歲,那次出海,他鏢到一尾七十幾公斤的小白鯊,當下船員們都在忙,他眼看魚不動了,就拿一隻鐵鉤,從魚眼扎下去,沒想到魚被驚醒,猛的打轉,他的手指頭被鐵鈎和軟鈎夾住來不及抽開,就斷掉了。當時東部沒有大醫院,還被送去高雄醫治。

他右手的大拇指因此斷了一截,除了留下與大海搏鬥的證明,陳永福暈船暈了十年,卻還能夠硬吃下討海這口飯,不得不讓人由衷感到佩服。

「從跟父親學捕魚開始,我就暈船暈得很嚴重,人家說多行船就會好,我卻暈了十幾年,上船只能喝水,因為吃飯就會想吐;雖然很痛苦,可是我要自己忍耐下來,因為我有八個兄弟姐妹,我是男生裡排行最長的,家境不好,我對讀書沒興趣,本來想做山上的工作,學當泥水師傅,但是沒有熟人介紹,對方不願意教我;我沒有辦法,只好做這種比較辛苦的工作。我跟書沒有緣啦,一定要抓魚。那時候捕魚,如果勤勞一點,收入也是不錯的。自己有艘船,勤奮一點,一個月有時能賺幾十萬。吃人家頭路,了不起一個月五、六萬,有時候捕魚的收入就是人家好幾個月的薪水了。」

與父親理念不合, 學到當船長的重要一課

鏢旗魚可說是每一次都用生命在搏鬥。(圖/行人文化實驗室)
鏢旗魚可說是每一次都用生命在搏鬥。(圖/行人文化實驗室)

有些人一生中的重大際遇,比別人來得早,人生提早進階,可以累積更多的經驗,視野和心胸都更寬闊,陳永福就是一個例子。

出生於民國四十五年的陳永福,今年五十九歲,小學二年級之前,都住在恒春的大光村,旁邊就是核能發電廠。父親陳明義隻身由恒春到成功捕魚,原本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後來舉家搬到成功。陳明義是成功出名的鏢旗魚手,也是「新宏富號」的船長,陳永福唸完成功國小後,十四歲跟著父親出海學習,十八歲就站上鏢台,初試啼聲,就鏢到一尾一百九十幾公斤的旗魚。

兩年後,陳永福如願娶得美嬌妻,李豐美小姐,邁入成家立業的階段。李豐美當時跟母親在港邊開小吃店,賣麵、炸蚵嗲,陳永福自認口才不好,不太光顧,後來跟李豐美的哥哥結拜,近水樓台先得月,雖然李豐美擔任教職的父親反對女兒下嫁討海人,最後還是拗不過小倆口的堅貞愛情。

「我遇到小姐,嘴巴就變得不會說話了。那時候我們有十幾個結拜兄弟,以前的人比較會把好朋友集在一起結拜,有什麼事互相幫忙,現代的人比較不結拜了。我們這裡大家都是認識的,不是親戚,就是結拜兄弟,不像都市人,也不知道隔壁是在搬家,還是小偷搬東西?」

當完兵剛退伍,許多人看上陳永福年輕和看魚的眼力,邀請他一起鏢旗魚,不過他有自己的志向,租了一條船,展開了他的鏢旗魚事業。後來,父親把船交待給他,換成父親當「海腳」(船員)幫陳永福開船,對於如何鏢魚已經有自己想法的他,跟父親有些看法不同,著實讓他十分為難。

「我都不敢罵他,因為他是我爸。爸爸找魚的方法跟我不一樣,我認為浪大的地方比較有魚,所以要開大船;我爸則說小船就可以了。對潮流的判斷,我們看法也不同,我知道等一下這裡一定會有魚浮起來,會花時間等待,我爸卻認為沒有看到魚就可以回家。所以說,海腳跟船長會不合,就是這樣的情形。」在船上如何處理彼此之間的意見不合,是非常重要的,陳永福算是從父親身上學到了這門船長一定要會的課。

骨刺纏身, 還是想要打破自己的記錄

陳永福––下輩子還要跟旗魚對決。 」(圖/行人文化實驗室)
陳永福––下輩子還要跟旗魚對決。(圖/行人文化實驗室)

陳永福鏢旗魚超過四十年,可說是戰功彪炳,最大尾曾鏢到三百六十二公斤的旗魚,那年他四十多歲。他扼腕地說,「五、六百公斤都曾經鏢過,但是跑掉很多條,因為抓不起就是鈎子鬆脫。鏢不起來的原因主要是鏢的部位不對。」

鏢最多尾的記錄,則是七尾,「現在出海能夠鏢到五、六尾,就算很厲害了,因為現在魚量比較少。」講到這裡,陳永福話鋒一轉,談到流刺網漁法,他的弟弟曾經轉做流刺網,前幾年才「悔改」不做了。陳永福說,「流刺網開始捕的時候,我們這些鏢旗魚的有多生氣啊!如果他們問我洋流是什麼狀況,我都不說,免得他跑到那邊去抓。」

而與旗魚纏鬥最久的記錄,陳永福說拉扯半小時是家常便飯。有的旗魚血氣很強,中了三、四枝鏢還不會死;有的不死,也不浮上來,就這麼僵持。有的很大尾,往深海底走,二、三個小時還無法拉上船,只好海腳們照輪流替手。

陳永福左右手都可以鏢旗魚,體力和技術一級棒,他說其實鏢篙只有五、六公斤重,可是舉起鏢篙加上抵抗地心引力要使出的力量,相當於二十公斤左右,如果鏢篙沒射中,從腿下方反彈上來,人有可能會被打入海裡;甚至沒有保持好平衡,再加上船很快地轉換方向,腳板被腳籠固定住,而造成傷害,甚至發生斷腳的慘劇,鏢旗魚可說是每一次都用生命在搏鬥。

此外,出海鏢魚是沒有休息時間的,連吃飯時眼睛都是盯著海面,而不是低頭看要吃什麼菜。「菜挾一挾,就邊扒飯邊看有沒有魚浮出海面,常常看到魚,一緊張,飯碗就趕緊扔下,等到魚抓上船,再回來繼續吃,或是追魚追到飯菜都打翻了,連湯都沒得喝,乾脆收一收不吃了。抓魚是比較辛苦,要濺風、濺水,就連吃飯,吃到後來雨淋成稀飯。山上的農民或泥水師傅,他們是不會吃這種飯的,我們還是得吃下肚,還穿著雨衣吃,這也是為什麼現在的孩子,不想討海的原因。」

儘管嘴巴上說著討海有多辛苦,身體也面臨骨刺可能必須開刀休養的情況,但是陳永福還是沒辦法想像自己有朝一日不鏢旗魚的生活。他曾經獲得台東縣旗魚季比賽連續三屆冠軍,身為比賽的常勝軍,他總想著還要再鏢上幾尾二百公斤以上的大旗魚,甚至打破自己的記錄,享受與大魚面對面對決的樂趣。雖然每次出海都面對著未知、挑戰與風險,一旦用自己的雙手和大腦克服,那種全身上下充滿能量的美好感覺,正是讓人對未來有期待、有夢想、知道自己可以有更多可能性的無聲推進力。

難怪一被問到,「如果有下輩子,還是要鏢旗魚嗎?」陳永福立即不假思索地說出:「當然要!」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行人出版《討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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