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絕不只在教室!這間帶孩子6年踏全台的小學,映出台灣書本教育的悲哀現實

2016-10-19 1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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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北市烏來山區蜿蜒的山路兩旁,已經綴滿了初春的淺粉櫻花,種籽小學的校車緩緩前行,不論是走過陽光灑落地上的凌亂樹影,或是進入煙雨繚繞的水墨畫裡,天天都是彎了又彎,轉了又轉,山溪也在日日低吟,「莫忘、莫忘⋯⋯」

早上九點,校車抵達山谷裡的種籽小學。

自由選課,上課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第一節課的鈴聲響起,孩子們從四處湧進了教室,校園逐漸安靜下來。校狗「條條」,搖晃到校門外,曬著早晨暖暖的太陽,伸了伸懶腰,趴在路中央,大剌剌地打起盹兒。

聽著遠遠傳來嘹喨又帶磁性的嗓音,「然後,大紅貓就『嚇!』的一聲⋯⋯」國生老師說著故事,同時不斷地拋出問題:「為什麼牠害怕別的貓發現牠就是大紅貓呢?」「因為牠怕別的貓不跟牠做朋友了!」李勳最先舉手,孩子們紛紛轉動起小腦袋,也搶著舉手回答,嘗試著組織他們的句子。江國生運用戲劇的功力,在小一班的語文課裡邊講邊演,收攏了孩子們的注意力。「後來發生什麼事了呢?我們下次再繼續說咯!」「噢喲,國生每次都這樣啦!」

孩子們在種籽直接稱呼老師的名字,不冠上「老師」的頭銜,不注入馴化服從的思想;師生之間不建立威權,大人不發號施命令不進行操控,師生都是朋友,彼此之間以理服人。

「學校確實讓老師有很大的空間,可以自由發揮」,頂著一頭白髮、腳穿一雙藍白拖的駐校藝術家阿正,十分肯定種籽對於老師上課內容及方式的授權。他曾經開了一門選修的書法課,花了整整一個月,和孩子們學一首王維的四言絕句。「雖然在課堂中,我容許孩子無拘無束,但是我對他們的要求是很嚴格的,如果打混摸魚,我就會請他們退選!」對孩子一向寬鬆的阿正,卻重視孩子的學習態度,「成績的評鑑方式,學校也讓我們自己決定」。

種籽的孩子,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自由選擇自己想上的課,必修課只有國語課、數學課、一週一次的生活討論課和六年級的畢業製作,其餘都是選修課和社團。學校教孩子如何做課程規劃,並建議孩子和家長一起討論。

單車教練永綸(Alan)的單車課,在種籽已經開了十多年,一週一次用兩堂課的時間,帶高年級的孩子去騎山路。「我平時就是看一下孩子的姿勢,」Alan很重視正確的運動觀念,「調整一下他們使力的方式。」遇到下雨天,就會在學校教孩子維修自行車,或教一些單車的機械原理,「我講解一些基本力學,身體的操控,比如說什麼姿勢最省力,是什麼原因;怎麼樣使力才不會造成運動傷害等等。」

每年的畢業挑戰,可以選騎單車或是登大山,如果那年投票結果是騎單車,四天三夜縱走花東公路,也就由Alan負責訓練。「騎公路很輕鬆啦!」Alan估計準備半年就可以培訓了,「平時我們在山區練習,相對困難得多了。」

除了單車社,種籽開過的社團真不少,還有許多是由家長開的社團:亂玩社、小農夫社、電影社、台語歌社、烹飪課、圖書世界和說故事時間等等。阿正開了一年的「造窯課」,為種籽留下了一個麵包窯,成為種籽特殊的景致。「麵包窯是由小孩做,大人輔導,每週一次,做了一年,整個學校都參與了。」阿正忙著跟輪流爬到背上的孩子玩過肩摔,「蓋窯的材料,有的上山找;有的花錢買;有的回收後再利用。」

讓孩子自由選課,對老師確實是個挑戰,也因此老師必須一直保持全力以赴的意志。種籽現任總顧問、政大教育系鄭同僚副教授認為,「老師需要將課程開得有趣、有意義,才能經得起選修門檻的考驗。吸引學生來修課,贏得孩子和家長的口碑,永遠是當老師向上的重要動力。」

用六年時間,將全台灣走一遭

「種籽每學期都會舉辦一次五天四夜的戶外教學,將台灣分成十二個區塊,用六年的時間,將全台灣走一遭,」婉如說:「現在已經是環遊台灣第三輪了,這次是去台東地區」。除了學校致家長信,與家長充分溝通之外,孩子也必須先做好行前準備,每個年級的孩子,都有一些叮嚀與基本能力目標。

「每學期走訪十二分之一的台灣,全校師生出去玩五天,家長不可以跟。」種籽現任家長會長夏宏豪說:「那是帶給孩子最真切的教育,課本上的,全都要摸到或走過,然後孩子就不會忘記。也因為爸媽不在身邊,孩子一瞬間都得長大,變得獨立。」在每學期五天四夜的校外教學,全校師生緊密相處,其中人際互動能力、相處之道、進退方式,就顯得格外重要。這是全校學生的必修課—— 人際關係課。

家長能放手,孩子才能成長得更快。(圖/MIKI Yoshihito@flickr)
家長能放手,孩子才能成長得更快。(圖/MIKI Yoshihito@flickr)

小六的學生有畢業挑戰,和一堂必修的個人畢業製作。畢業挑戰可以選擇爬大山或是騎單車,都是四天三夜的活動。個人製作,就是每個人的各自展現,像是演奏音樂、寫小說、做武器等等;有個孩子訓練球隊,帶低年級的小孩練習打球。六上做前置作業,六下拉出時間軸和進度。「重點不是最後的呈現,而是歷程。」婉如說學生自己找指導老師,像找指導教授一樣,幾乎一對一,從發想到怎麼做,都要靠自己對話出來,不是馬上知道要做什麼題目,「尋找『我自己現在適合做什麼』的歷程裡,通常會很苦惱。有人想做的很多,但不知道選哪個。有人都沒有想做什麼,需要有人帶著他對話,」也有可能中途會改變,「遇到瓶頸和突破,才是歷程的精華。」

有從事文字工作的種籽畢業生,畢業製作就是寫小說。有的畢製是演戲的,後來去參加業餘劇團;還有做謝師宴的孩子,開了甜點工作室;十一歲的孩子熱中的事情,就已經跟未來的生命有了連結。

學校背後最大的支持力量

「從八十七年第一個孩子進種籽到現在十四年了,與種籽的連結不曾中斷,即便老三都已畢業兩年,我還是喜歡回去」。亦萍、亦甫、亦修的媽媽周梅,是種籽前任家長會長,目前還在種籽開烹飪課。「雖然新學生的名字叫不出來,但是看他們在校園活動的身影,我就可以感染那份自在與幸福。」歷年的老家長,由於經常保持互動,新近還成立了一個屬於家長的「九久社」。

學校的「親師懇談會」,一學期舉辦三次,每次進行的方式都各不相同:期初會是請家長進導師班,導師和家長一起談;期中會則是針對學科,分低中高年段,談整體學習;期末會則是在導師班,一對一,約時間會談。婉如說明:「家長們有時會在輪流來學校煮飯的那天,再個別找老師,了解自己孩子的問題。」

此外,親師之間的溝通,每星期有聯絡單,可以傳遞學校訊息給家長,家長總是能和學校做很好的訊息交流。另外,種籽親子通訊上,有孩子們的文字作品,已經辦到一百多期了。瑋寧說:「我們還是堅持紙本的親子通訊,以保持那份實體存在的親切感。」

種籽家長會會推派課程委員,針對學校課程進行討論,家長會的課委每個月開一次會,開會的結論以校長為橋梁與教師團溝通,因此家長會對於學校課程,始終具有監督的功能。家長會還有活動組與總務組,經常看到家長自動協助老師做出各種漂亮的壁報。學校的親師溝通密切,有著信任的關係,家長是種籽成功運作背後的支持力量。

夏宏豪認為「要讓孩子自由,對父母而言,是一個多大的練習!也因為我們開始讓孩子自由,同時我們也釋放了自己;或者說,放過了自己。這在親子之間,創造出一個自由的空間,因為有這個空間,親子之間反而更親密」。

「在面對自己的強項時不驕傲,面對自己的弱項時不自卑。這就是我所謂的『不卑不亢』、『自在』的生命態度,這是孩子從種籽帶走的資產,也會是他們長久一生的資產。」種籽畢業生家長蘇浩志,觀察了十二年的種籽,有著很深的感觸。

「我們選擇種籽,就是期盼他長成自己的樣子——一個與人為善、喜歡自己又很誠懇生活的『健康人』。」畢業生皓天的媽媽余庭妤,當兒子的國中校長握著她的手,稱許他們把孩子教得真好時,庭妤認為,「殊不知這是經歷一段長期的涵養、對話、陪伴而長成的,而種籽這個『學校場域』給了孩子相當的支持和穩定的力量⋯⋯在面對不理性的大人似是而非的邏輯及處置時,依舊有著一顆清明的心去理解、去面對、甚至包容。」

一個被遺忘的承諾

黑狗條條,對著已發動的兩部大型遊覽車吠了幾聲,種籽交通車又緩緩前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只要車子一發動,大家就會自動坐好。」校車駕駛載過幾所不同學校的孩子,「別的學校小孩吵死了,都說不聽喔。」對於種籽學生的印象,「有教,真的不一樣啦!」

 

他們有一種超然的成熟

一種面對逆境的冷靜

當其他學生童年的夢想一一被壓榨捏碎的同時

只有他們一貫著自己的自信

穩穩的照料著自己的理想

 

人們比較著成績學歷和薪水

但卻從來不比較誰比較快樂

童年,會是一個人永遠的快樂

它奠定你如何面對自己的一生

—— 種籽畢業生,黃偈,十八歲寫作

群山溫柔地目送孩子們回家的身影,守候著下一個明天;溪水潺潺,不斷地複誦著一個古老的承諾,給孩子一個快樂的童年,「莫忘、莫忘⋯⋯」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大塊文化《台灣教育的另一片天空:20年民間實驗教育的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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