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當川普親手拆解印太包圍網，台灣面對「後美國秩序」只能自求多福

在國際局勢紛亂之際，全球目光都聚焦在將於五月登場的川習會。值得注意的是，這只是美國總統川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今年多次會晤的第一回合。G2領袖的會面與關係重建自然備受各界關注，但是當雙方在地緣政治與產業競爭上終究是彼此最重要的敵手，期待一場川習會能談出什麼「撥亂反正」的結果，恐怕也是一種不切實際的空想。值得注意的是，當川普積極靠向北京，卻在抗衡中國的「四方安全對話」選擇缺席，這種矛盾的戰略節奏，也預示著舊秩序的逝去：當美國主動撤除其親手佈下的「反中包圍網」，甚至不願繼續維持「美利堅盛世」，台灣也將被迫面對一個更加混亂與暴力的未來。

南加州大學政治學與國際關係學教授德里克·格羅斯曼（Derek Grossman）在《外交政策》撰文指出，「四方安全對話」原本是由美國、日本、印度與澳洲組成的多邊協調機制，核心目的就是為了遏制中國的擴張，並針對各種區域挑戰進行合作。川普在他的第一任期內，曾將這個停擺近十年的機制悄悄復活，但自從2025年重返白宮後，劇本卻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川普持續拒絕參與四方安全對話，讓這個機制陷入群龍無首的窘境，包括去年原本輪到印度主辦峰會，最終卻無疾而終，新德里只能透過美國國務卿魯比歐（Marco Rubio）五月訪印期間主辦外長會議來收拾殘局。如果川普繼續抵制今年稍晚由澳洲主辦的峰會（同時選擇跟習近平繼續見面），「四方安全對話」也將徹底淪為地緣政治的邊緣角色，甚至走向完全消亡。

當然，即便「四方安全對話」的架構不再，川普也可以繼續跟盟友保持聯繫、維持原有的戰略目標。但格羅斯曼指出，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為了關稅問題與川普針鋒相對，更拒絕承認川普在去年五月解決印巴戰爭中的功勞。這件事讓川普懷恨在心，轉而與巴基斯坦總理夏立夫（Shehbaz Sharif）重修舊好，畢竟夏立夫不僅對川普百般迎合，甚至還公開呼籲提名川普角逐諾貝爾和平獎。川普與莫迪的私人恩怨，也成為美印關係的最大絆腳石。

「四方安全對話」中的日本看似跟美國關係最好，但在格羅斯曼看來，美日關係同樣顯得風雨飄搖。畢竟日本去年也沒能躲過的關稅大棒，即便雙方進入貿易磋商程序後，川普仍一再威脅要繼續加碼，讓日本深刻體會到與美國談判的徒勞。好不容易雙方談妥百分之十五的稅率，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又判定川普關稅違憲，結果這位美國總統轉頭又宣佈將實施全面性的百分之十關稅；在國防支出上，川普政府也對日本獅子大開口，要求將國防開支一口氣拉高到向北約標準看齊的百分之三點五。儘管高市早苗積極維持日美合作，但川普仍批評東京沒有支援重開荷莫茲海峽。當日本積極釋放二戰以來的武器出口限制，格羅斯曼認為這只是表面上迎合華府，骨子裡卻是擔憂美國過度深陷中東戰場的自保之舉。 （相關報導： 李忠謙專欄：疑美論者法蘭西斯福山，在川習會前又對台灣表示悲觀 ｜ 更多文章 ）

澳洲的境遇也好不到哪去。格羅斯曼指出，川普同樣要求澳洲將國防預算提高至GDP的百分之三點五，澳洲國防部長馬爾斯（Richard Marles）只承諾在2033年達到百分之三。澳洲總理艾班尼斯（Anthony Albanese）不僅拒絕參與伊朗戰爭，更嚴詞批評川普威脅「消滅伊朗文明」的言論無視國際法，川普的百分之十關稅則被澳洲貿易部長法雷爾（Don Farrell）斥為「毫無根據」。

格羅斯曼認為，當川普無意維持「四方安全對話」，甚至在這個月的亞洲行選擇跳過印度、直奔北京，代表美國在印太區域曾經積極塑造的聯盟關係走向瓦解。對日印澳三國而言，華府作為平衡北京的戰略基石已經動搖，川普高調的北京之行，恐讓區域盟友產生美國將與中國「共管」印太的恐懼，擔憂自身利益將被徹底邊緣化。這意味著印太秩序將更為碎片化，美國在印太抽身的最大獲益者，無疑就是中國。

當然，川普的總統任期還剩下兩年多，許多人或許會抱持一絲希望：等到這位歷任美國總統中的異數下台後，國際秩序將回復我們熟悉的面貌。但牛津大學美國外交政策副教授勞倫·蘇金（Lauren Sukin）進行了一項涵蓋美國、澳洲、印度、以色列與英國、受訪者超過七千五百人的跨國大規模研究，並且指出全球社會如今對美國充斥不信任感。當然，這主要源於川普反覆無常的侵略行徑、單邊決策與對盟友的攻擊，不過蘇金的研究指出，如今這種不信任感已經超越了川普個人，各國的受訪者意識到，即使下一任美國總統更具公信力，只要美國體制本身依然失靈，這一切都無濟於事。

蘇金指出在受訪者眼中，無論美國總統隸屬哪一個政黨，只要其意識形態偏向極端，他們對美國的好感度就會大幅下降。由於選區劃分不公、競選資金氾濫與投票率低迷，蘇金認為美國的選舉制度正不斷把更激進的候選人推上大位。當國際受訪者面對的是高度兩極化的美國社會，他們對美國政府的好感度暴跌18%，對美國「延伸威懾」能力的信心則下滑了5%。國際上瀰漫的悲觀情緒甚至認為，即便川普走人，「那個因為兩極化而陷入僵局、混亂以及內鬥的美國」已經不是「原來的美國」。

面對這種結構性的不穩定，美國的盟友們也開始加速「對沖」。歐洲開始認真思索「戰略自主」與核打擊能力；亞洲國家同樣掀起擁抱核武與安全責任分攤的討論。蘇金直言，如今想要修復美國的公信力，恐怕遠比換掉一個領導人要困難得多，未來的美國領袖面對的是一個嚴重分裂、難以癒合的國內政治廢墟。昔日由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不見得會因為川普下台而復歸。如果說舊秩序正在消亡，川普下台後的新世界又會是什麼模樣？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哈爾·布蘭茲（Hal Brands）在《外交政策》2026年春季號的封面故事，則設想了後川普時代的三種可能情境。

布蘭茲引用義大利哲學家葛蘭西（Antonio Gramsci）的名言：「舊世界正在消亡，新世界則在掙扎誕生。」二戰後由美國建立、冷戰後推向全球的自由主義秩序，曾為世人帶來數十年的和平、繁榮與民主擴張。但如今這套被稱為「美利堅盛世」（Pax Americana）的舊體系，不僅遭到中俄等修正主義國家的圍攻，更因為美國自己的疲憊與幻滅從內部瓦解。布蘭茲認為，我們正處於一個動盪的過渡期，世界在未來十年可能走向以下三種情境：

一、類似冷戰時期的「兩極世界」 （相關報導： 李忠謙專欄：疑美論者法蘭西斯福山，在川習會前又對台灣表示悲觀 ｜ 更多文章 ）

在全球經濟與科技深陷脫鉤的背景下，世界將分裂為由華府與北京分別領導的對立陣營。中國主導的陣營將吸納歐亞大陸的專制政權以及全球南方國家，美國以歐亞邊緣的民主盟友為核心，國際社會則因為經濟制裁與供應鏈武器化而嚴重碎片化。布蘭茲指出，強大的結構性力量正在推動這種兩極對抗，無論川普對習近平有多麼敬畏，中國在關鍵技術、全球貿易與西太平洋的擴張，必然與美國霸權發生激烈碰撞。烏克蘭戰爭已經加速了歐亞專制體系的結盟，包括烏克蘭、台灣與南海也將無可避免地橫亙在地緣政治的斷層線上。

布蘭茲認為這個情境對民主國家而言的「最佳劇本」就是放下分歧，重新簽訂自由世界的契約。正如美國前國務卿艾奇遜（Dean Acheson）所主張的，此舉至少能保全「半個世界」，維持住一個足以遏制北京野心的權力平衡。

二、多個帝國並存的時代

這是一個沒有單一霸權主導，而是由區域強權割據的「多勢力範圍」世界。布蘭茲描繪了一幅群雄並起的圖像：美國退守西半球，建立起橫跨北極到阿根廷的半球帝國；中國順勢在東南亞到東北亞的廣大新月地帶稱霸；俄羅斯在東歐與前蘇聯地區用鮮血鞏固統治。而且不僅是大國彼此劃分地盤，中等強國也將下場競逐：印度將主導南亞與印度洋；土耳其將劃定橫跨歐亞非的後奧斯曼帝國版圖；以色列與沙烏地阿拉伯則在紅海地區爭奪霸權。國際法在這個時代將徹底瓦解，區域霸主將為所欲為地重組貿易與投資、甚至推翻不聽話的政權。

布蘭茲警告，這種情境往往伴隨著無盡的殺戮與衝突。如果華府在印太地區全面退卻，抱持「大洋彼岸的事是別人的問題」的態度，放任中國在西太平洋建立勢力範圍，台灣與菲律賓所在的第一島鏈也將不保，西太平洋恐將落入北京的勢力範圍。布蘭茲雖然同意「華府如果撤出西太平洋，美中之間就不會因台灣問題而發生衝突」，但他也警告，美國若放棄了東亞將難以與中國競爭、也別指望能有持久的和平，他甚至直言「用台灣換洪都拉斯絕非一筆划算的交易」。

三、陷入醜陋而暴力的無秩序叢林

這可說是布蘭茲在《外交政策》中設想最黑暗的劇本。在這個情境裡，美國徹底淪為流氓國家，拋棄了作為秩序維護者的角色，轉而將自身無與倫比的全球影響力「武器化」。華府不僅大舉擴張，甚至透過武力與脅迫掠奪弱國資源、要求盟友進貢，介入歐洲政局扶植極端民粹主義者。當全球最強大的三個國家（美、中、俄）全都變成貪婪好戰的修正主義者，世界將重回叢林法則，弱小國家將面臨被摧毀、奴役或肢解的命運，領土侵略與「國家消亡」將再次成為國際常態，烏克蘭今日的遭遇只是未來世界的預演。

為了生存，各國將陷入瘋狂的軍備競賽與核武擴散（瑞典、德國、南韓、日本皆已出現端倪）。全球關鍵咽喉水道——如巴拿馬運河、荷莫茲海峽——將成為兵家必爭之地，航行自由將徹底終結。我們曾以為和平與穩定是常態，但布蘭茲提醒那只不過是「美利堅盛世」留下的思想殘餘；當美國變成掠奪者，這個世界迎來的將是無秩序的亂世。 （相關報導： 李忠謙專欄：疑美論者法蘭西斯福山，在川習會前又對台灣表示悲觀 ｜ 更多文章 ）

格羅斯曼點出了四方安全對話的實質瓦解與美國在印太戰略上的退卻；蘇金用實際研究說明了美國政治極化帶來的信用破產；布蘭茲則為我們勾勒了冷戰、帝國與無政府三種後川普時代劇本。不管未來將是上述三種情境的哪一種，台灣將要面對的國際局勢，恐怕只會更為風雨飄搖。在兩極冷戰中，台灣是地緣政治斷層的最前線；在多帝國割據中，台灣面臨被華府戰略交易與北京帝國吞噬的極大風險；在無政府的叢林法則中，台灣更將直面強權逼迫與掠奪的生存危機。當往昔的國際秩序正在崩塌，新世界的樣貌又如此猙獰，身處風暴中心的台灣還能持續對單一強權的浪漫幻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