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從「AI耶穌照」看川普的退縮與狡辯，「封鎖荷莫茲」恐成美國史上最大外交災難

就在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準備祭出封鎖荷莫茲海峽前夕，他從佛羅里達州飛回華府時，在自家社群平台「真實社群」（Truth Social）發布了一張疑似由AI生成的圖片。圖片中的川普身穿白色長袍、披著紅色斗篷，一手拿著發光的發光體，另一手放在臥病男子的額頭上祈禱醫治，畫面中還有星條旗、白頭鷹與自由女神像等美國象徵，還有其他民眾仰望川普的感恩畫面。

同一時間點，川普也發文抨擊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 XIV），說他「對犯罪軟弱、外交爛透」，因此許多人將這張AI圖片被視為回應教宗批評美以戰爭「不人道」的反擊動作。不過就算眾人都習慣了川普的自大與自戀，​這張自比為耶穌的驚人照片，仍在保守派陣營引發普遍的批評與反感。就連保守派新教作家巴沙姆（Megan Basham）、天主教播客布朗（Isabel Brown）、諾爾斯（Michael Knowles），以及經常出席川普造勢大會的游泳選手蓋恩斯（Riley Gaines）等核心支持者，也認為這是「令人髮指的褻瀆」。

眼看向來死忠的宗教基本盤炸鍋，這張照片在發布12小時後被悄悄刪除。面對外界質疑，川普13日受訪時堅稱：「那是我扮成一名醫生，跟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有關。這是我作為一名醫生在把人治好。」他甚至大言不慚反咬一口，宣稱只有「假新聞」才會說他把自己畫成耶穌，完全無視圖片中沒有任何醫師或紅十字的元素，也沒有任何一位醫師手上會出現莫名的光芒。

這種遇到強烈反彈就退縮、並用謊言完全推卸責任的行徑，再一次展示了川普低劣唐突、見風轉舵的滑溜性格（也就是所謂的TACO）。當這位連對待信仰與鐵桿支持者都如此輕率、不負責任的統帥，再一次將內部成本外部化，拖著全世界跟他一起對伊朗祭出「極限施壓」政策——完全封鎖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全球經濟也再一次面臨毀滅性的經濟風暴。

在川普做出全面封鎖的決定之前，《華爾街日報》早已在背後推波助瀾。根據《華爾街日報》11日（網路版為10日發布）的社論〈給我們看波斯灣油輪〉（Show Us the Gulf Oil Tankers）指出，川普先前吹噓與伊朗達成停火根本是「提早宣布勝利」，因為伊朗根本沒有開放荷姆茲海峽。

畢竟在承平時期，每天有高達135艘船隻通過荷姆茲海峽；但美伊達成停火協議後，伊朗反而緊縮限制。上週三只有4到5艘非油輪通過，上週四只有8艘散裝船與3艘與伊朗有關的油輪通過，到了上週五，竟然只有1艘油輪成功穿越，目前海峽外圍卻已堵塞了超過400艘油輪。更囂張的是，伊朗甚至要求過境船隻必須支付過路費，且指定使用人民幣或加密貨幣結算，藉此打擊石油美元的霸權。 （相關報導： 把繳過路費給伊朗的船統統攔起來　美軍封荷莫茲海峽斷絕各國與伊朗「私了」之路 ｜ 更多文章 ）

面對伊朗國會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Bagher Ghalibaf）要求美國必須先「解凍資產」才願意談判，《華爾街日報》社論引述美軍退役將領基恩（Jack Keane）的建議，呼籲川普政府應該「隔離所有運載伊朗石油的過境船隻」，甚至動用中央司令部司令庫珀（Brad Cooper）的攻擊計畫。在美國與伊朗在巴基斯坦談判破局後，川普隨即宣布：美國海軍將對使用伊朗港口的船隻實施全面封鎖，未來只能「全進全出」（all in and all out）」，否則就一艘船都別想過。

對於川普的豪賭，《華爾街日報》13日在〈川普封鎖了伊朗的封鎖者〉（Trump Blockades the Blockaders in Iran）的社論中大表贊同，認為川普已經看破了伊朗不願放棄核武野心的手腳，還要拿荷莫茲海峽大賺特賺的做法。然而《華爾街日報》社論也點出了一個致命的但書：「只要川普先生願意承受能源市場遭受的衝擊，這個選項就合情合理。」

問題來了：一遇到宗教右派反彈就退縮刪文，甚至改口說自己是「紅十字會醫生」、批評他的人都是「假新聞」的川普，真的能承受全球能源價格狂飆的政治反噬嗎？始終呼籲開放荷姆茲海峽的國際社會，又能夠在這種極限施壓下撐多久？

對於川普這套以鄰為壑的封鎖戰略，國際關係理論巨擘、芝加哥大學教授米爾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以及奧克拉荷馬大學中東問題專家蘭迪斯（Joshua Landis），日前在史威瑟（Tom Switzer）主持的《瑞士》（Switzerland）Podcast節目專訪時，給出了極度悲觀的預測。

米爾斯海默直言，川普決策的愚蠢程度，將直接把2003年小布希（George W. Bush）出兵伊拉克的「美國史上最大外交災難」給比了下去。米爾斯海默認為，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而言，是徹頭徹尾的「生存威脅」。由於伊朗是一個民族主義極度強烈、性格強悍的國家，這類國家面臨滅國危機時，其吸收痛苦與打擊的能力超乎想像。期待光靠海上封鎖就能讓德黑蘭乖乖投降，根本是緣木求魚。而且這種策略早已存在多年，美國過去之所以從未採用，正是因為「幾乎所有人都明白它不會成功」。

自戰爭爆發以來，美國曾刻意放寬對伊朗石油出口的制裁，正是為了防止全球經濟崩盤。米爾斯海默說：「我們需要伊朗石油留在全球市場上，才能阻止經濟墜崖。」這不是善意，而是國家利益考量。同樣，美國也曾暫時鬆綁對俄羅斯的石油制裁。如今若徹底封鎖，等於親手拔掉安全閥。

更致命的問題在於經濟反噬。米爾斯海默在節目中警告：「如果我們阻止伊朗石油進入全球市場，這將對全球經濟造成嚴重破壞。」伊朗與葉門的胡塞武裝（Houthis）極有可能全面封鎖紅海作為報復，波斯灣與紅海的航運若全面癱瘓，無疑進一步掐住世界經濟的咽喉。

奧克拉荷馬大學教授蘭迪斯也完全認同米爾斯海默的觀點，他認為川普根本無法長期承受這種經濟反彈。蘭迪斯以自己所在的紅州奧克拉荷馬為例，他的學生與家長們因為飆升的生活成本與利率叫苦連天，全美民眾也為了如何支付帳單而焦頭爛額，一旦封鎖導致油價失控，政客們勢必會向白宮施壓。一如川普面對「AI耶穌照」的退縮，當民怨沸騰時，川普極有可能再次見風轉舵。 （相關報導： 把繳過路費給伊朗的船統統攔起來　美軍封荷莫茲海峽斷絕各國與伊朗「私了」之路 ｜ 更多文章 ）

為什麼巴基斯坦的談判會破局？米爾斯海默在節目中指出，因爲美國副總統范斯所負責進行的美伊談判，將「核濃縮能力」當成和談的死條件。誠如《華爾街日報》社論引述范斯的說法：「我們需要看到一個肯定的承諾，即他們不會尋求核武，也不會尋求能讓他們迅速獲得核武的工具。」但米爾斯海默表示，這條路美國已經走過無數次，伊朗絕不可能退讓半步，畢竟「核武沒有替代品」。​米爾斯海默認為，要求德黑蘭徹底放棄濃縮鈾能力並交出所有庫存，完全是一條死胡同。

蘭迪斯則表示，川普之所以在2017年的第一任期撕毀歐巴馬（Barack Obama）政府的伊朗核協議（JCPOA），完全是以色列在背後下指導棋。儘管《紐時》曾報導川普對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感到不滿，但米爾斯海默認為兩人關係依舊緊密。蘭迪斯也引用剛辭職的前反恐官員肯特（Kent）說法：川普之所想退出北約，是為了當以色列日後與土耳其開戰時，美國可以毫無顧忌地站在以色列這邊。​

蘭迪斯分析，以色列人早就設定了「寧願轟炸也不願制裁解除」的戰略。他引述當年以色列將領的邏輯：「我們可以像轟炸伊拉克與敘利亞的核設施那樣，去轟炸伊朗的核設施；一旦制裁解除，伊朗的石油產量將邁向每天五百萬到六百萬桶，他們會變得富有。我們希望他們窮，我們想讓他們變成乞丐。」如今川普被以色列推著去履行這個轟炸與封鎖的承諾，正是導致今天這場戰爭與經濟封鎖的根本原因。​

這場牽動全球命脈的經濟危機中，中國的角色絕對無法忽視。包括《紐時》、《華郵》都引述美國情報界的說法，報導了北京正準備對伊朗運送武器或相關原料。《華爾街日報》也在社論中提到，美國情報界懷疑北京正在對德黑蘭走私新的防空系統。米爾斯海默對此並不感到意外，因為俄羅斯與中國都有深厚的利益去盡其所能地支持伊朗，但「川普要如何處理進入波斯灣的中國油輪？他要登船扣押嗎？還是要把船擊沉？看看他會怎麼做將會非常有趣。」

蘭迪斯則回顧了1953年的美伊關係，英美兩國為了阻止伊朗推動石油國有化，推翻了民選總理摩薩台（Mohammad Mosaddegh）。當時美國中央情報局（CIA）僅僅花了三百萬美元並實施禁運，就成功顛覆了伊朗政權。但時至今日，美國的「史詩之怒」已經花費了數十億美元，德黑蘭政權卻依舊屹立不搖。當川普還想複製1953年的禁運封鎖，顯然忽略了半個多世紀來的劇烈變化——美國再也無法隨心所欲推翻中東政權。

但如同《華爾街日報》社論所質疑的，當伊朗完全控制荷姆茲海峽，甚至對每艘過路油輪都徵收高額費用，世界真的能接受嗎？米爾斯海默在節目中認為，世界可能別無選擇。既然伊朗人不是傻子，絕對不會放棄這張王牌，只要石油能繼續流動，就算因為過路費而變貴，世界恐怕也能忍受。米爾斯海默甚至認為，伊朗要求用過路費充當戰爭賠償的主張，可能得到國際社會認同，美國未來究竟要重建、轉移還是撤出中東，也將決定這場戰爭會有多醜陋。​

面對以色列的軍事優勢，米爾斯海默在節目中引用了《戰爭論》（Vom Kriege）作者克勞塞維奇（Carl von Clausewitz）的名言：「戰爭是政治伴以另一種手段的延伸。」並且談到了以色列的地緣戰略及其侷限：雖然在美國的保護傘下，以色列確實贏得許多戰鬥，但他們並沒有「贏得戰爭」。 （相關報導： 把繳過路費給伊朗的船統統攔起來　美軍封荷莫茲海峽斷絕各國與伊朗「私了」之路 ｜ 更多文章 ）

​即便以色列以武力清洗加薩走廊，但哈瑪斯（Hamas）至今仍在；真主黨（Hezbollah）也在黎巴嫩南部展現驚人韌性，持續發射火箭與反戰車飛彈。以色列的「除草」策略（mowing the lawn）——若無法徹底擊敗對手，就定期對其削弱打殘——只會讓中東地區的衝突持續沸騰，也讓以色列社會更為撕裂。以色列也持續挑釁與攻擊伊朗、讓整個中東保持動盪與對立，防止美國在此建立損害以色列利益的關係。

米爾斯海默與蘭迪斯都同意，阿拉伯國家最害怕的是以色列霸權、以及美國「成癮式」製造區域不穩定。冷戰期間美國平均每年攻擊他國2.5次，蘇聯解體後升至3.5至3.7次。蘭迪斯說，如今土耳其與沙烏地阿拉伯正醞釀某種「遜尼派軸心」，試圖制衡以色列。區域國家可能在等待中國勢力伸展到中東，才能真正平衡美國與以色列的冒進做法。

外交關係協會調查曾將伊拉克戰爭列為最大失策，如今米爾斯海默更將「史詩之怒」視為美國總統史上最大外交錯誤。畢竟民調顯示，只有三分之一美國人支持這場戰爭，副總統范斯更被評為史上最不受歡迎的副總統。當期中選舉將至，川普也承認油價問題短期無法解決，共和黨要怎麼面對這場選舉惡戰，至今沒人說得清楚。

除了川普騎虎難下，被視為2028年大選領跑者的范斯（JD Vance）與魯比歐（Marco Rubio）可能也受到巨大傷害。米爾斯海默認為，川普迫切需要找一個「下台階」來結束這場鬧劇，問題是不能讓美國看起來像是戰敗方。畢竟川普即將邁入80高齡，接下來還有訪問北京以及接待英國國王的滿檔行程，這場曠日廢時的封鎖戰若不能早點收場，對他將造成沉重的身心與政治負擔​

當美國在中東的13個軍事基地遭到破壞，伊朗革命衛隊的攻擊能力看來還深不見底。川普又投鼠忌器、遲遲不願派出地面部隊擴大戰局，現在連空襲伊朗似乎也不再是優先選項，而是設法掐斷伊朗的過路費與石油出口，但這種做法又會拖全球經濟一起下水。米爾斯海默預測美方的封鎖無法持久，畢竟全球經濟承受不起，伊朗恐怕也做好了長期對峙的準備。

​川普這次封鎖荷莫茲海峽，究竟會是貫徹到底的極限施壓，還是又一次華麗的TACO前奏？時間會給出最後答案。但從耶穌照風波到中東危機，川普的唐突與不負責任，讓人擔心他的決策往往先衝後縮，最後把責任推給全球、又不願收拾殘局。當然，米爾斯海默的悲觀預測不一定對，世上恐怕也沒人可以保證伊朗不會比全球經濟與川普的硬氣先垮，但我還是想起一則最能形容川普政治風格的笑話：

阿明請熟識的水果攤老闆幫忙挑顆西瓜。等結完帳，順道問了老闆「西瓜到底怎麼挑」？

老闆說：你至少要拍打三顆西瓜，隨便挑一顆給客人。表情記得充滿自信！

當假裝自己什麼都行的川普，二度坐上美國總統的寶座，肆無忌憚拿著美國的國力與家底四處揮霍，他似乎真的覺得自己能行。如同教宗良十四世上週所說的：「無所不能的錯覺」正在助長這場戰爭。但川普的極限施壓已經不是頭一回踢到鐵板：他的對等關稅已被聯邦最高法院（這還是個保守派大法官過半的保守法院）破除效力；格陵蘭至今還是丹麥的自治領，歐洲國家也顯然不願就範；「第五十一州」加拿大至今不屈，甚至呼喚「中等國家」共同抗美；最近十年的老對手中國亮出稀土牌後，川普也只能摸摸鼻子準備拜訪北京。如今他被以色列拉著進攻伊朗，弄到全世界雞飛狗跳、油價一漲再漲，所以川普的挑瓜本事到底行不行？ （相關報導： 把繳過路費給伊朗的船統統攔起來　美軍封荷莫茲海峽斷絕各國與伊朗「私了」之路 ｜ 更多文章 ）

但願美伊戰爭早日平息，不要有更多人命傷亡，我們也不會看見更嚴重的通膨與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