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懂美伊談判破局：全球經濟又被扔進絞肉機，川普為何封鎖荷莫茲？

當美國副總統范斯結束長達21小時的馬拉松式談判、並且宣布未能達成任何協議，這也代表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美國與伊朗最高層級的面對面交鋒，最終淪為一場各說各話，全球市場的高度期待也完全落空。於是美國總統川普宣布，自美東時間13日上午十點起，美國海軍將全面封鎖伊朗港口與海岸線，全球經濟再次陷入恐懼與未知。

沒有交集的美伊談判

由於雙方都帶著不可能妥協的劇本上桌，這場在巴基斯坦舉行的美伊談判也很難不走向死胡同。《福斯新聞》報導，帶領美國代表團的范斯自稱給出「最終且最好的條件」，劃下六道美方紅線：第一，全面停止鈾濃縮活動；第二，拆除所有主要核設施；第三，交出高濃縮鈾；第四，接受包含區域盟友在內的廣泛區域和平與降溫框架；第五，停止資助哈瑪斯、真主黨與青年運動等代理人組織；第六，全面開放荷莫茲海峽，不得收取任何過路費。

但這六點條件與伊朗的十點要求相比，顯然完全是雞同鴨講。而且由伊朗國會議長穆罕默德．巴蓋爾．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Qalibaf）與外交部長阿拉奇（Abbas Araghchi）率領的代表團，在會議開始前也拋出四項「不可談判」的先決條件：伊朗對荷莫茲海峽擁有完全主權、美國必須支付全額戰爭賠償、無條件釋放被凍結的伊朗海外資產，以及在整個西亞地區實現持久停火——雙方顯然沒有任何交集。

在巴基斯坦的談判破裂後，雙方立刻展開口水戰。伊朗外長阿拉奇痛批美國只想「極限施壓、隨意移動球門」。阿拉奇表示，伊朗帶著善意參與這場47年來最高層級的密集談判，距離達成「伊斯蘭馬巴德諒解備忘錄」僅剩數寸之遙，卻遭遇美方的無理要求。伊朗議長卡利巴夫則表示，美國無法取得伊朗代表團的信任，甚至直接開嗆：「很快你們就會開始懷念一加侖四到五美元的汽油了。」

范斯在離開巴基斯坦前的記者會上則表示，美方已經把紅線劃得清清楚楚，是伊朗「選擇不接受我們的條件」，並且強調「談判破局對伊朗來說，絕對比對美國來說是個更壞的消息」。《福斯新聞》稱，在范斯返回美國後，美國特使魏科夫（Steve Witkoff）與川普的女婿庫許納（Jared Kushner）12日也雙雙離開，美國談判人員已全數撤出伊斯蘭馬巴德。

川普大翻桌：全面封鎖荷莫茲海峽

面對談判破局，川普的反應是直接翻桌。川普透過社群平台Truth Social與《福斯新聞》的專訪宣布，美國海軍將封鎖所有試圖進出荷莫茲海峽的船隻，並針對任何向伊朗支付過路費的船隻進行「搜索與攔截」。川普的措辭極度強烈，他更警告任何向美軍或商業船隻開火的伊朗部隊都會被「轟到地獄去」（BLOWN TO HELL）。 （相關報導： 荷莫茲海峽又被封，但這次是美國幹的！川普緊急宣布「禁止所有船隻進出，繳錢給伊朗也別想過」 ｜ 更多文章 ）

美軍中央司令部也發布正式聲明，確認自（美東時間）4月13日上午10點起，美軍將對所有進出伊朗港口與海岸線的海上交通實施封鎖。《紐約時報》指出，中央司令部似乎微調了川普「全面封鎖」的說法，強調美軍「不會阻礙往返非伊朗港口的船隻通過荷莫茲海峽的航行自由」，封鎖對象將不分國籍，嚴格針對進出伊朗港口的船隻。美國司法部代理副部長布蘭奇（Todd Blanche）也強調司法部將全力起訴任何買賣受制裁伊朗石油者。

然而《華爾街日報》指出，要在這條狹窄且極具戰略價值的戰略水道維持長期封鎖，絕對不是在推特上發發文那麼簡單。華府智庫傳統基金會（Heritage Foundation）的高級研究員、退役海軍軍官布萊恩．克拉克（Bryan Clark）分析指出，部署在當地的美軍艦隊確實有能力執行封鎖，但一旦伊朗開始對美軍或操作系統的人員開火，任務難度將直線上升，美軍必須分神保護這些設備。

防衛民主基金會（Foundation for Defense of Democracies, FDD）的高級研究員、退役海軍少將馬克．蒙哥馬利（Mark Montgomery）則對《華爾街日報》表示，這在軍事上是可控的，美軍甚至不需要攔下每一艘船，只需要攔截足夠數量的船隻來「嚇退羊群」，讓那些替伊朗運油的影子艦隊知難而退，就能大幅增加伊朗的經濟壓力。但他也同時指出：「我不認為美國可以單獨完成這件事。」

儘管川普聲稱「許多國家」會協助美方執行封鎖，並向《福斯新聞》透露包括英國在內，正在派遣掃雷艦支援，但這支聯軍的具體樣貌依舊模糊，知情人士也對《彭博》透露，英國不會參與封鎖。英國雖然在該地區部署了自主掃雷無人機，只有在與盟友共同制定切實可行的重新開放海峽的計劃後，才會將其部署到荷莫茲海峽，這與川普封鎖海峽的計畫是兩碼事。白宮發言人則向《華爾街日報》重申，美國海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海軍，擁有充足的資源來維持封鎖，強調總統正在利用海軍力量來終結伊朗的勒索。

川普為什麼這麼做？

伊朗先前封鎖荷莫茲海峽，是因為遭到美國與以色列襲擊的報復性措施，也引發國際社會反彈、各國紛紛要求德黑蘭立即解除封鎖。但伊朗還是零星放行特定貨輪油輪，甚至在4月7日達成停火共識時，一度同意開放海峽兩週。但在以色列不願配合停火，美國又抱怨無法達成和平協議的情況下，這次卻輪到美國宣布「徹底封鎖荷莫茲海峽」，甚至揚言「繳過通行費給伊朗者，將無法在公海上安全航行」。

川普這次的「極限施壓」已經違背常理，公然將國際社會全都拖下水，《彭博新聞》也說可能加劇全球石油和燃料短缺。至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根據川普自己的說法，這項封鎖措施最終將恢復荷莫茲海峽的暢通無阻。他在《福斯新聞》的專訪中解釋，「這就做全進全出（It’s called all in and all out）」，「將來有一天，所有國家都會進來，也會全部退出，但不會按百分比分配，不會區分你的盟友或朋友，只能全進全出。」 （相關報導： 荷莫茲海峽又被封，但這次是美國幹的！川普緊急宣布「禁止所有船隻進出，繳錢給伊朗也別想過」 ｜ 更多文章 ）

川普表示，這種做法可以徹底切斷伊朗的經濟生命線。此外，美國前外交官兼中東特使丹尼斯·羅斯（Dennis Ross）也對《彭博》表示，封鎖海峽比奪取伊朗重要的石油出口樞紐哈爾克島風險更小：「對伊朗來說，哈爾格島是他們必須守住的。我們雖然可以奪取它，但那樣我們的部隊就會非常脆弱，這（封鎖荷莫茲海峽）比奪取哈爾格島要明智得多。」華府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高級研究員克萊頓·西格爾（Clayton Seigle）表示，被扣押的石油貨物可以由大宗商品貿易公司在國際市場出售，確保德黑蘭不會從中獲益。

美國上個月曾發布一項制裁豁免令，授權出售部分伊朗原油——此舉被認為有助於緩解人們對石油供應的擔憂。但這次川普又做出完全相反的決策，《彭博》直言，即使只在4月19日豁免到期之前進行封鎖，此舉也可能導致供應減少。Obsidian Risk Advisors的執行長布瑞特・艾瑞克森（Brett Erickson）表示：「世界各國目前都面臨著真正的能源危機，而華府的應對措施卻完全脫節」、「川普政府已經把自己逼到牆角，剩下的唯一出路不是損害我們在亞洲的盟友，就是放任伊朗掠奪全球能源市場。」

根據《彭博》彙編的初步油輪追蹤數據顯示，伊朗3月原油和凝析油日出口量約170萬桶。這個數字已經超過了鄰國伊拉克，而伊拉克在戰前的原油出口量遠超過伊朗。

水雷、快艇與伊朗的底牌

這場封鎖戰最大的變數，在於伊朗長年經營的不對稱作戰能力。《華爾街日報》指出，荷莫茲海峽完全暴露在伊朗的海岸線下，美軍的行動將面臨水雷、無人機與攻擊快艇的嚴重威脅。儘管川普不斷誇口美軍已經摧毀了伊朗戰力、宣稱該國「海軍沒了、空軍沒了、防空雷達都沒用了」，但華盛頓近東政策研究所（The Washington Institute for Near East Policy）研究員法辛．納迪米（Farzin Nadimi）認為，在革命衛隊負責控制海峽的快艇艦隊中，仍有超過百分之六十的戰力完好無損。

更棘手的是水雷問題。多位美國官員向《福斯新聞》證實，伊朗已經在荷莫茲海峽佈下水雷。連川普也在《福斯》的專訪中宣稱，美國已經部署了最先進的掃雷艦，準備在接下來幾天展開大規模掃雷行動。前海軍未爆彈處理軍官湯姆．索爾（Tom Sauer）對《福斯》表示，清楚水雷是一項高度風險的任務，可能需要耗費數天時間。伊朗的革命衛隊則警告，任何試圖接近荷莫茲海峽的軍艦，都將被視為違反停火協議，並將受到嚴厲果斷的處置。

美國戰爭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曾多次強調，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穆吉塔巴．哈米尼（Mojtaba Khamenei）已經嚴重受傷，伊朗政權已「別無選擇、時間耗盡」。不過《路透》引述消息人士說法，指出新任最高領袖儘管受傷，但仍保持「頭腦敏銳」，並持續在幕後指揮巴基斯坦的談判。伊朗最高領袖的顧問韋拉亞提（Ali Akbar Velayati）也強硬表示，海峽的「鑰匙牢牢掌握在我們手中」，另一位最高領袖顧問也警告，伊朗擁有「龐大且未觸及的槓桿」來反制海上封鎖，強調伊朗絕不會被「推文和虛構的計畫」所施壓。 （相關報導： 荷莫茲海峽又被封，但這次是美國幹的！川普緊急宣布「禁止所有船隻進出，繳錢給伊朗也別想過」 ｜ 更多文章 ）

全球經濟又被扔進絞肉機

面對荷莫茲海峽的最新發展，華府智庫「新美國安全中心」（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的雷切爾·齊姆巴（Rachel Ziemba）表示：「全球經濟的緩和窗口期，即便存在，目前也已經結束了，伊朗押注他們能比美國和全球經濟堅持更久」、「我不認為其他地區已經準備好面對這場消耗戰的現實，我們已經看到了痛苦與破壞」。《華爾街日報》指出，自美伊戰爭爆發以來，荷莫茲海峽的航運量急遽萎縮，過去24小時僅有4艘船隻通過海峽，對比戰前平均每天138艘的運量，簡直是斷崖式下跌。

石油市場研究員羅里．強斯頓（Rory Johnston）向《華爾街日報》表示，美伊戰爭已經阻斷了波斯灣每天約1300萬桶的原油產量，相當於全球市場的百分之十二。如果美國成功封鎖伊朗的石油出口，全球市場將再損失每天約200桶的供應，全球油價在衝突期間已經飆升超過百分之五十。《華爾街日報》指出，亞洲工廠被迫減產以節省能源、部分加油站實施燃油配給，部分機場甚至面臨航空燃油耗盡的窘境。

在美伊戰爭與荷莫茲海峽被封鎖的衝擊下，波斯灣國家的經濟更是遭到重創，凱都宏觀（Capital Economics）的分析師預測，卡達今年的國內生產毛額將萎縮百分之十三、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萎縮百分之八、沙烏地阿拉伯萎縮百分之六點六，波灣國家的經濟損失規模恐將超越新冠疫情時期。就連川普也在《福斯》專訪中承認，能源價格在短期內可能不會下降，甚至在今年秋天可能還會更高。

當被問及油價是否會下降時，川普的回應是：「我希望如此。我的意思是，我認為會這樣。可能會...或者稍微高一點。應該差不多。我認為這不會持續太久。」不過風雨欲來的油價也在美國國內引爆口水戰，美國石油天然氣協會主席（American Petroleum Institute）索莫斯（Mike Sommers）猛烈抨擊民主黨眾議員羅．卡納（Ro Khanna），認為不該將高油價歸咎於「川普的戰爭」，而是民主黨人施壓石油業者「停止在美國境內生產石油與天然氣」，「州政府的高稅收、碳排放交易與煉油限制」才是油價上漲主因。

無論油價上漲是誰的鍋，在美伊談判破裂、川普宣布封鎖荷莫茲海峽後，國際油價已經飆升至每桶100美元以上。截至格林威治標準時間12日晚間23時10分，布蘭特原油期貨上漲7.60美元、漲幅7.98%，至每桶102.80美元；美國西德州中質原油價格為每桶104.88美元、、上漲 8.31 美元，漲幅 8.61%。MST Marquee 能源研究主管卡佛尼克（Saul Kavonic）對《路透》表示：「目前市場基本上恢復到停火前的狀態，只是現在美國又將阻止每天多達200萬桶與伊朗有關的原油，不准通過荷莫茲海峽。」

這兩天對於油價唯一的好消息，則是沙烏地阿拉伯12日表示，東西輸油管的全部輸油能力目前已經全部恢復，每日輸油量約700萬桶。

戰火蔓延與人道災難

在美伊舉行談判的同時，以色列國防軍也持續在黎巴嫩南部展開軍事行動。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上週末探視了前線部隊，以色列國防軍更發表聲明，強調他們在黎巴嫩賓特朱拜勒市的一處醫院破獲了真主黨武器庫，指控真主黨嚴重違反國際法將醫院作為軍事用途。以色列駐聯合國大使丹尼．達農（Danny Danon）在《福斯》受訪時，呼籲伊朗在談判破局後必須面對「現實的考驗」。

黎巴嫩總理納瓦夫．薩拉姆（Nawaf Salam）則在電視演說中重申，黎巴嫩政府致力於透過談判結束戰爭，並確保以色列軍隊撤出所有黎巴嫩領土。以色列與黎巴嫩駐美大使預計下週將在華府舉行直接談判。巴基斯坦外交部發表聲明，敦促美伊雙方繼續維持停火承諾，並表示願意繼續協助調停。

戰爭帶來的人命代價同樣令人心碎。《紐約時報》指出，伊朗境內至少有吧ㄅㄢ名平民喪生，其中包括254名兒童（此為截至上周三的數據）。黎巴嫩衛生部上週六則表示，在最新一波衝突中，黎巴嫩已有2020人死亡、波斯灣國家至少有32人喪生。以色列方面則有22人喪生、另有12名士兵在黎巴嫩陣亡，美軍在中東則有13人陣亡。 （相關報導： 荷莫茲海峽又被封，但這次是美國幹的！川普緊急宣布「禁止所有船隻進出，繳錢給伊朗也別想過」 ｜ 更多文章 ）

面對不斷攀升的傷亡與持續升級的戰火，天主教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XIV）11日在聖伯多祿大殿主持的和平守夜祈禱中發出沉痛呼籲：「這是一個沒有刀劍、沒有無人機、沒有復仇、沒有對邪惡的輕視、沒有不義之財，只有尊嚴、理解和寬恕的王國。正是在這裡，我們才能找到抵禦全能錯覺的堡壘。」教宗還警告「戰爭只會分裂人類，希望和信仰才能能團結人類」、「夠了，別再崇拜自我和金錢了；夠了，別再炫耀權力了；夠了，別再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