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本觀點：中國像不像昭和日本？從製造業崛起看中國工業強國的前景與風險

這兩年，談中國經濟的人很多，唱衰者不少，過度吹捧者也不少。但如果把房地產、地方債、內需疲弱這些問題先放在旁邊，只看產業與製造能力，中國今天的確會讓人聯想到1960到1980年代的日本：一個大型工業國家，在長期積累之後，開始以驚人的產量、密集的供應鏈、快速迭代的產品，以及越來越成熟的本土品牌，全面衝擊既有的國際市場。這種感覺，在電動車、電池、家電、手機、機械設備、光電、電子零組件等領域尤其明顯。中國製造不是突然冒出來的，而是40年工業化、基礎建設、地方競爭、工程師培養與出口導向政策疊加後的結果。世界銀行數據也顯示，中國多年來一直是全球最大的製造業經濟體，製造業增加值規模仍居世界首位。

所以，若說中國現在有點像昭和日本，我基本同意。但若因此把中國簡化成「放大版日本」，那又太粗了。因為中國今天面對的世界，跟當年日本並不一樣。昭和時代的日本，是在美國主導的冷戰秩序下追趕歐美，雖有貿易摩擦，但安全架構穩定，技術與市場基本仍在同一體系裡流動。中國則是在科技管制、關稅壓力、供應鏈去風險化與地緣政治對抗同步升高的環境下，繼續往上爬。也就是說，日本當年是在秩序內成長，中國今天更像是在秩序內外的夾縫中擴張。這會讓它的產業崛起更硬，也更容易引發摩擦。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與世界銀行近年的評估都指出，中國未來成長的一大外部風險，就是貿易緊張、出口不確定性與全球需求變化。 

中國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只是單一產業強，而是整個工業地基非常厚。很多國家有明星企業，卻沒有完整供應鏈；很多國家有設計能力，卻沒有生產密度；很多國家有市場，卻沒有足夠工程師與中間製程能力。中國最特殊的地方，是它把這些東西大致湊齊了。從原材料、零組件、模具、機械設備，到組裝、物流、測試、售後，再到地方政府的土地、融資、稅收與招商政策，形成一套高密度、可快速擴張的工業系統。這套系統的厲害之處，不只在低成本，而在於它能把「規模」本身變成武器：先大量生產，再壓低成本，再加快迭代，最後逼對手跟不上節奏。這一點，不只是便宜，而是工業組織能力。

電動車是最典型的例子。國際能源總署指出，2024年全球共生產約1,730萬輛電動車，其中中國生產1,240萬輛，占全球7成以上；同一年，中國國內電動車銷量超過1,100萬輛，約占中國新車銷量近一半。這已經不是「努力追趕」的畫面，而是在某些賽道上直接坐上主桌。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優勢不是只靠一兩家企業，而是整條產業鏈同時運轉：電池、材料、馬達、控制系統、整車品牌、充電基礎設施、地方補貼與出口能力，彼此互相支撐。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近年中國品牌汽車在東南亞、拉美、中東甚至歐洲市場都開始擴張。 （相關報導： 北京觀察》解析「十五五」路線圖！穩增長、高赤字、豪賭AI產業，台商機會在哪裡？ ｜ 更多文章 ）

再看工業自動化。國際機器人聯盟的資料顯示，中國在2024年新增工業機器人安裝量約29.5萬台，占全球新增安裝量54%；中國工廠內運轉中的工業機器人總量更首次突破200萬台。這代表中國製造已不再只是傳統印象中的人海戰術，而是在把人海、設備、工程師與數位管理疊加起來。這種轉變很重要，因為它意味著中國的比較優勢正在從「工資較低」慢慢移向「生產密度更高、回應速度更快、整合能力更強」。如果這條線繼續推進，中國製造的護城河不會因為工資上升就自然消失。

但問題也正在這裡。中國製造業的前景，我是偏看強的；可中國未來最大的麻煩，很可能不是製造業不夠強，而是製造業太強。太強，就會出現三個副作用。

第一，供給太強，內需太弱。這是中國目前最核心的結構矛盾。IMF明白指出，中國的關鍵政策任務是從過度依賴投資與出口，轉向更多由消費支撐的成長模式；其背景正是內需疲弱、通縮壓力、對外部需求依賴偏高。世界銀行與IMF也都反覆提到，房地產調整、家庭信心不足、預防性儲蓄偏高，使中國雖然能造很多東西，卻未必能在國內消化足夠需求。結果就是產業必須更依賴出口，而出口越強，外部對其「產能過剩」與「傾銷」的指控就越強。

第二，很多產業不是不行，而是太多人都行，最後變成殘酷的價格戰。這幾年中國的新興產業很有意思：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大家都太有能力，於是市場開始內卷，企業彼此壓價，利潤被擠薄。以電動車為例，即使龍頭企業銷量亮眼，也未必代表利潤同樣漂亮。美聯社最近報導，比亞迪雖在2025年銷售與全球交車上再創高點，卻出現自2021年以來首次年度利潤下滑，原因之一就是中國國內競爭激烈與價格戰。這說明中國工業的風險，不只在技術封鎖，也在自己把自己捲得太兇。 

第三，高端環節仍有缺口。中國今天在很多中高端工業部門確實很強，但若說已全面超越歐美日韓，仍嫌太早。特別是在最尖端半導體設備、部分高端材料、若干核心工業軟體與精密零組件方面，中國仍未完全擺脫對外部技術與設備的依賴。這不是說它做不到，而是它雖然已經爬得很高，卻還沒高到可以完全無視外部封鎖。也就是說，中國今天真正的處境不是「有沒有工業能力」，而是「能不能把龐大的工業能力再往最上層推，而不在關鍵節點被卡住」。 

如果把這些因素放在一起看，我對中國製造業的估計大概是這樣：未來5到10年，中國仍會是全球最強、最完整、最具壓迫感的製造業國家之一，而且在新能源、電動車、電池、工業自動化、中高階設備與部分耐用消費品品牌化方面，還會繼續往上走。從這個意義上說，它確實有一點像昭和日本那種「整個國家都在往工業高地衝」的狀態。

但它又不像昭和日本。日本當年最大的問題，是如何從出口成功走向金融膨脹；中國今天最大的問題，則是如何在產能極強、內需不足、外部摩擦升高的情況下，避免把自己的製造優勢變成政治壓力、外交阻力與利潤困境。換句話說，中國未來比較可能面對的，不是「製造業衰退」，而是「製造業繼續強到驚人，但整個國家必須學會如何管理這種過強」。這就不是單純的經濟問題，而是產業、社會、財政、外交與制度調整一起壓上來的總體問題。

所以，若一定要用一句話來概括，我會這樣說：中國今天確實有點像1960到1980年代的日本，但它不是一個更大的昭和日本，而是一個供應鏈更完整、國家動員更強、外部阻力也更大的工業型文明國家。它的製造業前景，我偏向看強；但它未來真正的考驗，不是能不能造得更多，而是能不能在造得太多之後，仍維持內部平衡、外部空間與合理利潤。

說得再白一點：中國現在最不缺的，也許就是工業野心；真正稀缺的，反而是如何替這種工業野心找到一個可長可久的社會與國際出口。這才是它和昭和日本最像，也最不像的地方。 （相關報導： 北京觀察》解析「十五五」路線圖！穩增長、高赤字、豪賭AI產業，台商機會在哪裡？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大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