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縮、失業、房產倒債　德國專家徹底拆解懸在中國經濟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中國經濟持續深陷通縮泥淖。物價下跌的背後，既反映出人口結構的長期轉變，也反映出房地產與工業領域因政策干預所造成的產能過剩問題。出口部門雖仍扮演洩壓閥的角色，但正面臨日益升高的國際政治壓力。

德國財經專欄作家托馬斯．科爾貝（Thomas Kolbe）長期關注奧地利經濟學派理論與總體經濟分析，曾任職於多家德語系財經媒體，以批判性視角解析貨幣政策與國際貿易議題見長。他近期撰文指出，中國當前的經濟困境並非單純的景氣循環問題，而是法幣信用體系與政治干預長期交互作用下的結構性危機。

中國頭上懸著一把通縮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從基礎建設的大規模擴張、城鎮化的快速推進，到科技實力的穩步躍升，中國經濟的崛起有目共睹。統計數據顯示，中國自去年起已成為淨資本輸出國，在若干工業領域的技術水準也已超越長期稱霸的德國。然而，在這些亮眼成就的上方，始終懸著一把通縮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中國經濟目前已進入連續第3年的物價下跌環境。根據彭博資訊的數據，去年第四季GDP平減指數再度下滑0.7個百分點。GDP平減指數衡量的是所有國內生產財貨與服務的平均價格變動，透過比較名目GDP與實質GDP得出，被認為比任意選取項目的消費者物價指數更能精確反映實際的通膨或通縮狀況。

在物價持續下跌的預期心理下，消費者傾向延後重大採購決策，導致中國國內需求持續低迷。企業獲利因此承壓，這一現象也直接反映在股市表現上──去年下半年，約有4分之1的上市公司出現虧損。汽車、房地產等競爭激烈的產業爆發價格戰，壓縮了業者的利潤空間，並進一步抑制投資意願。

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

就業市場同樣受到波及，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的問題持續困擾北京當局。對於中共領導層而言，這是一道政治難題──其統治合法性的核心承諾正是：人民讓渡政治參與權，換取持續改善的物質生活水準。

出廠物價方面，以生產者物價指數（PPI）衡量，工廠端與生產端的物價已連續40個月呈現負成長。中國經濟正在緩慢消化因政策干預所累積的產能過剩，這些過剩產能的源頭，可追溯至2008至2009年全球金融危機後北京為穩定經濟所推出的大規模刺激措施。

15年前那場全球金融海嘯過後，全球經濟之所以能相對迅速復甦，在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北京的戰略抉擇──將房地產業置於國內經濟穩定的核心。

這一政策在短期內確實穩住了中國經濟，但也催生了約6500萬戶的閒置住宅，佔中國房地產總存量的21%左右，留下了難以消化的龐大泡沫。與此同時，這波建設熱潮也大幅拉動了全球原物料與能源的需求，使南美洲與中東地區的傳統大宗商品出口國受惠，在這些國家面臨債務危機壓力之際，提供了一條關鍵的喘息出路。 （相關報導： 美經濟學家指台灣是美國軟肋　應對歐洲、中東與太平洋的三線挑戰軍費開支得增至5% ｜ 更多文章 ）

65萬戶空屋的房地產泡沫

自2005年以來，中國透過持續降息與擴張銀行信貸，進一步助長了房市泡沫。時至今日，這些泡沫持續引發房地產業者接連倒閉，並推動房價不斷走低。大規模的房貸違約更侵蝕了民營銀行的資產負債表，迫使政府屢屢出手救市，推出一波又一波的穩定措施。

在正常的競爭性市場中，物價下跌本質上是效率提升的體現，消費者理應從中受益，這本無可厚非。然而，在以信用擴張為基礎的法幣體系下──亦即貨幣幾乎憑空透過新增貸款創造出來──物價下跌對信用機器而言無異於致命一擊。貸款必須連本帶利償還，而在通縮環境下，貨幣供給與名目收入雙雙萎縮，借款人實際上遭到擠壓：原本用於支付利息的收入不斷縮水，經濟體因此陷入現金流惡化的資產負債表危機。

此時，政治力量便以人工製造的政府需求介入救市──德國目前正透過所謂「特別基金」進行類似操作。這樣的做法雖能暫時緩解壓力，卻不斷催生新的信用泡沫，使經濟低效持續固化，導致資本與資源的錯誤配置。換言之，整體經濟生產力的提升動能受到壓抑，技術進步本應帶來的社會財富增長，實際上在資產負債表上白白燒掉。

此外，信用泡沫的反覆循環也對一般儲蓄民眾造成衝擊。持有純現金或貨幣市場工具的財富持有者，在信用不斷擴張的侵蝕下，購買力如同烈日下的冰塊，悄然融化殆盡。

出口成洩壓閥，貿易順差突破兆元美元大關

科爾貝認為，中國政策當局已明顯陷入法幣陷阱的經典困境：當局必須同時處理多個信用泡沫的洩氣問題（例如房地產），又得透過精準的定向干預與信用管理，防止特定產業崩潰，還必須在這一切操作中避免引發國內貨幣信心危機。一旦經濟進入這種干預螺旋，幾乎找不到任何能夠全身而退、不引發重大衝擊的退場路徑。

作為最後的緩衝機制，北京長期倚重強勁的出口部門。為了支撐這部龐大的生產機器，中國傳統上在太陽能板、汽車等產業提供高達13%的增值稅退稅優惠，並配合國家銀行的低利貸款、能源補貼及研發補助，每年相關支出規模高達數千億美元。這些政策持續推動鋼鐵、電動車及化學品生產領域的產能過剩。

憑藉上述政策，北京得以在國際市場上對競爭對手形成強大壓制──這些競爭者往往缺乏同等的財政資源，也無法像中國當局那樣以行政手段管控薪資水準。其效果顯而易見：中國去年的貿易順差突破象徵性的兆元美元大關，達1.189兆美元，約相當於全球GDP的1%。

歐洲已淪為中國商品的次要傾銷場所

美國以大規模關稅反制中國出口攻勢，其衝擊波也蔓延至歐洲單一市場。歐洲實際上已淪為中國商品的次要傾銷場所，使得布魯塞爾與北京之間的緊張關係持續加劇。此外，中國對稀土出口管制的爭議──在這一中國具有全球主導地位的關鍵領域──也是雙邊摩擦持續升溫的具體體現。

中國的國內結構失衡，正直接轉化為德國等歐洲國家的政經難題。德國本土汽車產業不僅要應對中國車廠的激烈競爭，還同時承受國內能源產業轉型的雙重壓力，處境愈發艱困。

貿易衝突看來將成為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內的常態。去年7月，歐洲議會已率先出手，對中國所依賴的戰略性商品祭出出口限制，太陽能板與變流器（inverter）均在管制之列。自去年10月起，歐盟更著手研議對關鍵原物料加徵商品關稅，並逐步將懲罰性措施與排除中國企業投標戰略性採購項目等手段，納入歐洲的戰略性貿易工具箱。

責任編輯：許詠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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