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早在歐巴馬時代就喊出「重返亞洲」,川普與拜登執政也強調「印太戰略」,但美伊戰爭開打後,部署亞洲的部隊與軍備紛紛被調往中東。瑞士《新蘇黎世報》駐台記者派翠克.佐爾(Patrick Zoll)直言,儘管華府對太平洋彼岸的盟友畫了十五年的戰略大餅,其實從未將重點放在亞洲。
佐爾在3月31日發自台北的專文中指出,這場華府戰略「向亞洲傾斜」的大戲,最早可以追溯到2011年。當時的美國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經歷了伊拉克與阿富汗兩場惡戰後,宣稱美國的注意力必須轉向亞太地區。時任國務卿希拉蕊(Hillary Clinton)更聲稱未來將是「美國的太平洋世紀」,這就是後來廣為人知的「前進亞洲」(Pivot to Asia)戰略。
【延伸閱讀】黃仁勳的Nvidia有麻煩了!伊朗革命衛隊下達「停戰死線」,否則開轟美國18大科技巨頭 (相關報導: 川普這句話讓美股三大指數同漲 輝達和這幾家科技巨頭股價擺脫今年以來貧弱 | 更多文章 )
儘管歐巴馬卸任後,將外交重心放在印太地區的做法被川普與拜登政府所繼承,但美國對中國威脅的回應策略卻發生劇烈變化。歐巴馬時代,華府仍將北京視為「雖然難搞但仍可合作的夥伴」;但第一任川普政府與隨後的拜登國安團隊,卻認為北京已徹底撕下和平崛起的面具,成為美國最主要的戰略競爭對手與軍事假想敵。
這種將中國視為最大威脅的戰略定調,理論上應該讓美國更緊密地綁定亞洲。川普政府最新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也白紙黑字地宣示:美國要極力避免在中東陷入永無止盡的戰爭,除了固守西半球的大本營外,國家戰略的絕對核心必須放在印太地區。不過在美國高喊「聚焦亞洲」整整十五年後的今天,美軍竟然又在中東與伊朗開戰,而且目前仍看不清這場衝突的終點,至於這場戰爭的地緣政治後果,恐怕會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持續發酵。
挖東牆補西牆:印太軍力遭掏空,盟友防線洞開
當戰火在中東各地燃起,數千公里外的東亞盟友竟然也付出了莫大代價。佐爾在文章中表示,這場衝突已經對東亞的安全態勢造成衝擊。面對伊朗無人機與飛彈的飽和攻擊,為了保護部署在中東的美軍基地以及波斯灣的盟友,美軍趕忙從南韓基地抽調防空系統與攔截飛彈,火速運往波斯灣填補防空缺口。
此外,為了因應可能爆發的地面作戰需求,一支原本駐紮在日本、具備快速反應能力的陸戰隊特遣部隊也被調往波斯灣。這次調動不但帶走了兩千五百人的勁旅,連同登陸艇、直升機與精銳戰機也一併撤離西太平洋的防線。佐爾指出,這種「挖東牆補西牆」的窘境,暴露出美國軍工產能的嚴重不足,已經無力應付目前在中東消耗精確導引武器的速度。
其實早在伊朗戰爭爆發之前,不少軍事專家就警告美國到軍備庫存已經拉警報,昂貴且致命的精準打擊彈藥數量根本遠遠不夠。佐爾分析,面對幾乎與美國「勢均力敵」的強大中國,巡弋飛彈與防空飛彈的儲備量將是決定勝敗的關鍵,重要性絕對遠遠超過用來對付相對落後的伊朗:每當美軍朝伊朗發射一枚戰斧巡弋飛彈,就意味著未來在台海或南海與中國開戰時,美軍就少了一枚可以攻擊解放軍軍艦的利器;每當美軍因為攔截伊朗空襲消耗掉一枚愛國者飛彈,就代表少了一枚用來保護印太盟軍免受中國飛彈的防禦武器。
時任美軍印太司令部司令塞繆爾.帕帕羅(Samuel Paparo)上將2024年就曾經警告,美軍沒有「專屬保留給印太地區」的武器庫存,這代表當美軍在中東前線快速消耗武器,可供印太防禦的軍備庫存自然見底。佐爾指出,美國國防工業針對高階飛彈系統的生產量能早已觸頂,尤其俄烏戰爭消耗的彈藥至今未能補足,瑞士向美國訂購的愛國者防空系統,交貨日期也被無限期往後推遲。
對亞洲國家的經營,中國比美國更認真
當軍火庫逐漸空虛,美國「前進亞洲」戰略的支柱——對中國的軍事嚇阻力,自然也搖搖欲墜。佐爾分析,當年歐巴馬在建構亞洲戰略時,雖然將「安全」視為區域和平與繁榮的基石,但他同時也規劃了另外兩根不可或缺的支柱:區域經濟整合、以及對民主國家的支持。然而過去十五年美國在後面兩者的表現,只能說是「一場災難」。
在經濟領域,中國早已悄悄收編整個亞洲,成為絕大多數亞洲國家的最大貿易夥伴;就連與美國簽訂防禦條約的鐵桿盟友,在經濟上也找不到可以替代中國的選項。這種經濟上的絕對依賴,給了北京巨大的政治影響力與勒索的籌碼。包括2016年南韓同意讓美軍在本土部署「薩德」反飛彈系統(THAAD),2020年澳洲呼籲國際社會對新冠疫情(Covid-19)源頭進行獨立調查,都招來中國一連串貿易制裁與抵制——北京早已把經濟實力當作具備殺傷力的地緣政治武器,而且屢試不爽。
佐爾認為,歐巴馬當年並非沒有看出這個致命傷,美國為了確保亞洲擁有開放的經濟體系與公平的貿易規則,全力推動「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試圖將11個太平洋周邊國家與美國的經濟體制綁定,打造巨大的經濟防火牆,藉以抗衡中國日益膨脹的經濟霸權。但是2017年川普成為美國總統後,第一件事就是撕毀TPP協議、直接退群,當前的關稅保護主義政策,更等於直接把亞洲各國往外推,迫使依賴出口的亞洲經濟體尋找其他出路——而這個「其他出路」,幾乎毫無懸念就是中國。
至於歐巴馬承諾要在亞洲推廣民主價值觀的宏願,最後也證明只是不切實際的浪漫理想。佐爾指出,這種充滿西方道德優越感的論調,在亞洲完全水土不服。因為放眼整個亞洲,符合西方定義的標準民主國家根本寥寥無幾。如果華府想在安全與經濟上拉攏越南,就不可能整天對著越南共產黨高喊民主化;面對南亞霸權印度,美國如果擺出民主導師的架子,就永遠不可能把新德里變成對抗中國的安全合作夥伴。
地緣政治偏食症:被遺忘的亞洲國家們
佐爾指出,亞洲的版圖極其遼闊,自從已故前日相安倍晉三提出「印太」(Indo-Pacific)這個地緣政治概念,美國要關注的地理範圍更被無限放大。在如此巨大的空間裡,華府的資源分配出現嚴重不均,也就不足為奇,而最明顯的受害者就是太平洋島國。雖然這些島國具備扼守太平洋航道的地緣戰略價值,卻從來沒有得到華府重視。只有當中國把觸角伸進這個區域——例如2022年北京與索羅門群島簽署安全協議,美國才驚覺後院起火。
即便如此,華府至今仍拿不出任何有系統的戰略來經營太平洋島國。川普上台後更摧毀了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的運作,加上他對氣候變遷議題的極度反感,徹底暴露華府對於這些面臨海平面上升危機的島國毫無同理心,完全不在乎他們的死活。
南亞與東南亞國家也有類似的被邊緣化問題。佐爾,對這些開發中國家而言,第一要務永遠是經濟發展;統治者政權的合法性,完全建立在能否改善底層老百姓的物質生活上,然而華府對此幾乎給不出任何實質幫助;至於位於俄羅斯與中國之間的中亞諸國,美國能發揮影響力的空間,則是從一開始就被徹底封死。
印太戰略只剩「圍堵中國」
十五年來的「前進亞洲」戰略到底剩下了什麼?佐爾直言美國根本談不上對亞洲的全面戰略轉向,充其量只是華府把二戰時期留下來的幾個雙邊防禦條約,拿出來重新粉刷、加固一番罷了。這些苦力擔當,就是南韓、日本、菲律賓與澳洲。
在軍事部署上,美國確實取得了一些進展:包括擴大利用澳洲的地緣優勢,例如位於西澳的斯特靈海軍基地(HMAS Stirling),即將成為美軍核動力攻擊潛艦在印度洋巡弋的母港;美軍也重新獲得了菲律賓軍事基地的使用權,等於站在了台海與南海的最前線;南韓與日本也在華府的施壓與鼓勵下加速強化國防武力,並在軍事同盟關係中承擔更多、更沉重的作戰任務。
不過佐爾也提醒世人,如果攤開地圖仔細端詳這些軍事部署,就會發現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過去十五年美國的種種作為,根本不是為了加強與亞洲的聯繫,而是純粹在中國外圍的築起防波堤,建造阻擋中國染指太平洋的軍事堡壘。成為兩個超級大國之間潛在衝突的前線國家,對於美軍又在中東開戰感到恐懼:一方面,封鎖荷莫茲海峽等於掐住了依賴中東能源的亞洲國家的經濟命脈;另一方面,當美軍持續撤出該地區,美國提供的軍事保護傘也出現致命漏洞。
佐爾指出,美軍部署在東亞的空洞化並不意味著北京會立刻進犯台灣。從解放軍高層將領持續遭到清洗與貪腐醜聞可以看出,中國軍方還沒做好發動戰爭的準備,但是伊朗戰爭已經摧毀了一樣最珍貴的東西:盟友的信任。
佐爾分析,美國的印太盟友們現在都擔憂一旦台海或東海有事,他們極有可能會被華府「放生」,只能獨自面對強大的解放軍。在這種深層的恐懼下,他們只剩下兩條路可走:要嘛低頭與北京妥協,要嘛不顧一切地大幅擴充自己的武裝力量。事實上包括南韓與日本,要求發展核武的呼聲已經變得越來越響亮。即便美國的民主共和兩黨依舊認同亞太地區的重要性,崛起的中國對美國的霸主地位也持續構成挑戰,但佐爾也警告:突如其來的危機,往往使美軍戰略的優先順序陷入混亂——包括烏克蘭、加薩、委內瑞拉以及現在的伊朗都是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