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有些話,出現得太頻繁,會失去它的重量
「兩岸和平」就是這樣一句話。它出現在每一場選舉、每一次民調、每一個政黨的政見書裡,說得如此頻繁,以至於我們幾乎忘記去問:和平究竟是什麼意思?它是一個口號,一種狀態,還是一種結構?它是某人施予的禮物,還是需要被主動建造的東西?
鄭麗文在北京提出的,不是又一次「和平」的呼籲,而是一個帶有具體層次的框架。這個框架值得被認真閱讀和解析,不是因為它一定可行,而是因為它提出了一個台灣政治討論裡長期缺席的問題:在「抗拒」與「接受」之外,還有沒有第三種語言?台灣是否能找到自己的世界定位,走出一條特殊的道路?
二、框架的第一層,是最靠近日常生活的地方:恢復兩岸人民的基本往來渠道
這包括航班正常化、農漁產品交流、台商保障機制的重建。這些事情不需要任何政治前提,它們是純粹的民生事實。有人在兩岸之間工作,有家庭因為政治冰封而中斷往來,有產業在沒有協商機制的情況下暴露在單方面的政策風險裡。
這一層的邏輯很簡單:把人還給人。在一切更大的政治問題被解決之前,先讓被政治切斷的日常生活找回它的連結。這不是政治立場的宣示,是一個對現實的承認:兩岸之間存在著數以百萬計的真實生活,它們不因為政治緊張就消失,只是變得更艱難。
三、框架的第二層,是這次訪問最具實質意義的部分:制度化的對話架構
「制度化」這個詞在台灣的兩岸論述裡常常被輕易略過,但它指向的是一個非常精準的結構性問題。過去十年的經驗已經清楚示範:當兩岸關係僅僅依賴某個政黨的政治意願來維持,它的脆弱性就等同於那個政黨的執政壽命。二○一六年之後,正式的協商管道幾乎全面中斷,不是因為台灣人改變了對兩岸往來的看法,而是因為這些管道從一開始就沒有被設計成能夠在政治分歧下繼續運作的東西。
鄭麗文提出的訴求,是讓兩岸關係的基礎設施「不逆轉、不倒退」。讓對話不因換了一個執政黨就全部歸零,讓協商不因某一次政治衝突就斷得一乾二淨。這是一個現實主義者的語言,它說的不是統一,說的是和平的永續性。
一個沒有制度基礎的和平,終究只是兩段緊張之間的喘息。制度化,是讓和平從偶然變成結構的嘗試。
四、框架的第三層,是一個更遠的政治想像:讓台海成為深度分歧社會以對話替代衝突的世界典範
這個層次最容易被嘲笑為浪漫,但它其實承載著一個嚴肅的問題:台灣在兩岸關係裡,是否有能力提出一套屬於自己的問題意識?
冷戰結束後的三十年,世界上有幾個深度政治分歧的案例最終找到了某種共存的方式。北愛爾蘭問題的部分緩解,靠的不是誰征服了誰,而是一套讓衝突可以被管理的制度性安排。科索沃問題至今懸而未決,但它也提醒我們:凍結的衝突可以維持幾十年而不爆發,只要各方都有足夠的理由選擇不觸動它。
台海的情況當然有它的獨特性,無法直接套用任何一個歷史案例。兩岸之間在體量、軍事能力、國際承認的落差的不對稱性,是真實存在的結構性制約,任何框架都必須在這個現實裡運作,而不是凌駕於它之上。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鄭麗文的理直氣壯VS.顧立雄的支支吾吾 | 更多文章 )
但「尋找共存的制度性語言」這件事本身,是一個可以認真對待的政治方向。台灣有沒有能力不只是回應北京的定義,而是主動提出一套自己對兩岸未來的問題意識?這個問題,比任何具體的政策細節都更根本。一個只會防守和消極抵抗的政治主體,最終只能在對方設定的座標裡移動。主動提出框架,哪怕框架本身仍不完整,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政治姿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