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去年11月的馬場町,到今年4月的中山陵,鄭麗文在半年不到的時間裡,完成了數次歷史的對錶,終於,使她鋪墊好指向北京的通衢。
這是她從上任以來,便不顧外人訾議,公開宣明自己對此忮求的目標。
當然,這趟旅程,也將使她從一個只在黨內選舉中拿下六萬餘張選票、勉強過半的相對資淺的主席,躍升為面向2028年,藍營內部不得不認真思考的潛在選項之一,並與盧、蔣、韓等等量齊觀。
這當然同樣也在她的計算之內──否則,她不會在黨主席競選辯論之中,於對手不斷出招相逼之下,頻頻迴避掉如果當選黨主席,自己是否願「承諾絕對不選總統」的問題。
當然,她自己想選或不選,以及就算拿下提名權又選不選得上,還不是眼下需要討論的議題。
更有意思的,其實還是她在次次歷史的對錶中,向對岸傳遞的信息,以及這樣的信息獲致彼方的共振後,又將如何回過頭來,產生對此岸──特別是對國民黨內部的漣漪。
雖然馬英九在台北市長任內,也曾多次以市長身分參加馬場町秋祭。但其他的國民黨主席,則沒有去秋祭這一使國民黨的歷史角色顯得格外尷尬之場合的傳統。
而鄭麗文可能是第一個,以黨主席身分,向歷史告解、對白色恐怖的槍下人低頭致祭,正面承認國民黨對陳明忠這樣的左翼運動者,及其他眾多曾欲以武裝或政治手段來推翻國民黨政權者的關押,就是一種「政治黑牢」;承認許多白恐受難者的案件,是冤假錯案;承認他們生前或年輕時的主張及行動,是「為自己的理念奮鬥」的國民黨領導人。而悲劇的根源,則來自國共對立下的殘酷血仇──也因此,對於化解隨國共內戰而開展的兩岸對立,國民黨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雖然從台灣的光譜上來說,鄭麗文的個人歷程,很難說得上是左統派。但這樣的敘事,她借用了也好、接受了也罷,總之,是因著鄭,而成為當前八德路的國民黨中央,在面對中國近現代史和台灣史時的政治正確。
而鄭願意追念和致祭左翼槍下者的身姿,同樣重視國共彼此鬥爭史的另一方,當然,也看在眼裡,並且不會不知道她這麼做,在台灣的政治市場中──哪怕是僅僅在藍營的市場內,都是極具代價的一次轉折,和一種突破。
這個情,大陸算是領了。
在通往北京的路途上,已經不在國民黨控制下的紫金山,是國民黨人的某種聖山,但又是國民黨人臨此之際,難免心緒萬千,且總是需要在此做出一些表態來供人品評、解析的哭牆──例如,到底說了幾次民國、為三民主義驕傲了幾回,以及寶島、華夏哪個先說、哪個後說,諸如此類。
但鄭的超長篇發言,顯然更具企圖心。
她超越了過去行禮如儀、但求無過,或只要在台灣不留話柄、對大陸的交代則點到為止,大家場面上都能過得去的打法。
而是張力拉高、選擇打好打滿,把每一顆球、每一段落,都當作政治表態來進攻,來展露足自己的態度。這種作派,也非常鄭麗文。
恰好,又是她這種非典型國民黨淵源出身、並未受三民主義庭訓長大的不是藍寶寶的背景,使她擁有了揮灑、嫁接種種歷史線索的行動自由和理論自由。
從張我軍到蔣渭水,從大亞洲主義到陳明忠,她旁徵博引、恣意跳躍,試圖以自己獨特的半本省、且非外省傳統宮廷視角,以隔海而遙遠的中山之死,呈現出台灣島嶼上,當年一部分台灣民眾,對於追崇中山、西望祖國、嚮往辛亥革命,乃至於寄望革命後的中國能夠儘速收復台灣的民情。
這種在殖民統治下,李友邦式的「欲救台灣、必先救祖國」的台人赴陸奮鬥史觀,當然這麼些年來,不但民進黨不提,連國民黨的傳統主流派也不太提。
在蔣以降的國民黨舊時宮廷裡,台灣半山們渡海抗日的故事,不是主調。因為在1945年後乃至於1949年後,他們也始終不是政權運作的核心或砥柱,而只是國民黨朝與台灣本土社會的統戰連結,嘉其懷詠,以示優裕而已。
更別提李友邦之類相對親左翼者,後來多舛的命運。
鄭麗文則從未受蔣朝之恩澤,更不受「孫─蔣─小蔣」這一傳統道統體系的約制,也因此,她能更大膽地以陳明忠的香火來祭奠中山,藉張我軍的話來遙告「孫先生,你可知道在海外的孤島中,也有一個無名的青年在湧淚痛慟!」
與從台灣本土史觀追想孫中山的取徑相互映照的,則是近年來,國民黨人少談的反殖反帝史觀。
她頗為跳躍式但大膽地論斷說:「時至今日,兩岸之間仍舊因為130年前的甲午戰爭,沿著台灣海峽被日本帝國主義的大刀所砍劈的傷口,至今無法癒合」。
為什麼即便台灣光復、日本戰敗了,還有傷口沒有癒合?
她沒有點明地展開來講。
但顯然,她遙指的邏輯在於:
二戰後,二戰結果在亞洲清算得並不完全,美國與日本右翼保守力量在冷戰途中的綏靖和同席,以及隨第一島鏈撒開的美─日─台防線,對兩岸造成的分斷,和二戰中慘勝中國至今的未盡的分裂。再到日本保守主義浪潮隨高市早苗的再起,和這股浪潮對台灣民意風向的牽動,對美國對華圍堵戰略的策應,等等。
當然,這段話明著說又實在是太猛了,恐怕要顛覆許多乃至革新保台派以來蔣經國式國民黨人的路線和思維框架,因此,只能包裹在帝國主義的大刀這句話裡扼要點出,懂得就懂。不懂的,最好沒懂。
在反帝與反霸的立場上,進行巧妙而大膽的對錶後,鄭麗文也委婉地向陸方訴出國共對峙下,烝民的「無奈、苦楚和代價」,她把國共的鬥爭總結為「源自內部的矛盾分歧所導致的自相殘殺」,並為真正受苦遭殃的「無辜的百姓、底層的人民」,算是為國共相爭下的亡魂和千萬計的活著受難的人,說了這麼一句公道話。
鄭麗文這番話,擺在把國際共產主義的組織和政軍資源火種,從一種只是知識份子間的思想興趣、零散結社,給具體化、武裝化,使之有機會在中國形成一股革命力量的孫中山靈前,在非國民黨員的眼裡看起來,也有一種讓歷史的肇事者,直面其發動的歷史進程結果的況味。
而鄭麗文當然也知道,如果要重複什麼兄弟一笑泯恩仇之類的話,以她的身分來說,太輕佻,她也沒有辦法代表歷史過程中經歷種種翻騰的受害者們,去和誰泯恩仇。
她能做的,或者說願意表現的,是在她能做的範圍內,去向國民黨槍下的受害者致意。
而另一頭會怎麼回應,這就不在她所能逆料,或所能要求的範圍之內。
上京前,在洋山港,如果是其他的國民黨政治人物立足於此,則能求穩、不出錯的安全牌,恐怕是講講自由貿易、談談兩岸經濟紅利,龍的傳人如何一起賺世界的錢,或者再洋務派一點,抄幾條自由貿易是和平的基礎、貿易不應該被武器化,乃至於台灣的農民漁民,都希望有一個穩定、可持續,而非充滿政治不確定性的大陸市場…等調門。
但是鄭麗文沒有,在經貿場,她還是打政治球,棒棒打滿。
她跳回外省視角,談老國民黨人和外省族群從黃浦江碼頭,揮別江山與故土的無奈;談國府在淞滬會戰的抗日,談辜汪互動在上海的履痕......
但說一千道一萬,鄭麗文登陸迄今的表態,可以說膽子很大,戰略清晰;沒有雲山霧罩,讓人刻意聽不太懂的話語,從頭到尾指向的中心思想,就是和平‧妥協‧直面事關兩岸前途的對話與談判。
至於九二共識怎麼表,一中是個什麼中,她都選擇不再陷入辭令的訓詁──九二共識就是反對台獨,反對台獨就是九二共識。如果有人不同意,她把蘇起請在身邊背書,讓蘇起說給你聽。
這也是從2016年馬英九時代結束以來的國民黨,所從來沒選擇過的路線。
而因為意料外的伊朗戰爭,使得國共領導人會面意外要早於中美峰會前舉行。
這也使得,鄭麗文從一個中美會後,赴京解碼一手信息的人;便成了一個有機會在中美峰會之前,在台海議題上產生某種「定錨效應」的演出者。
對北京來說,習鄭之會不改變、不延期,一來除了展現兩岸關係無須與外事綁定的控場自信;
二來,也是要正告美國,大陸和台灣自己可以其實可以搞得定,兩邊的人(至少是一部份人),擁有對話和同台、同席的和解基礎,而不是說已經到了「2027戴維斯窗口」即將引爆,如果美國不加緊武裝台灣,就要重蹈在烏克蘭戰線上「威攝失敗、大戰爆發」之覆轍的情境。
通過一場有畫面、有握手,有平等對話、甚至有熱烈宴請的劇碼,可以用最簡單的方式告訴美方:如果美方不想和中方因為台灣問題而陷入熱戰,美國可以考慮追求另外一種情境和政策取徑,讓台灣不必是烏克蘭,讓台灣海峽可以不是霍爾木茲海峽。
這就是在無聲之中、在國共會晤時明明一字不提美國的情況下,可以向美國傳遞的戰略強音。
而鄭麗文既然通過之前的歷史對錶,築牢了國共之間的政治互信,那麼,北京當然也願意拉開大幕、打足燈光,讓鄭來一起演出這齣對手戲。
當然,按照鄭麗文自己的盤算,作為一個國民黨史上頭一個宣布要「先北京、後華府」的黨主席,在北京進行最高層級互動後,她在華府當然也更有人願意與其互動。
這與美國各界認不認同鄭路線沒有直接的關係,但至少,通過鄭的親自講述,來回顧整場國共互動,使美國人能感知一下陸方領導層願意對一團台灣同胞透露的,渠關於國際形勢、內部發展目標和兩岸路徑圖的論斷和目標,這仍是任何其他客人,都很難複製的視角。
而美方的另眼相看,當然又可以再回到台灣內部,兌現成她往真正的一線太陽邁進的資本。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從連戰、到馬英九,再到鄭麗文,國民黨的對陸關係經歷了2005年歷史性化冰與和解、2008-2016年的對弈加共事,再到今天,接近於中美圖窮匕見之際的同奏共舞,這是國民黨的發展篇章上、一個由非傳統的外路人主席帶來的全新變局;當然,也會牽引著台灣的變局。 (相關報導: 風評:「天選之女」的誕生?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