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當美國再度深陷中東泥淖，對台灣來說意味著什麼？

當川普政府為波斯灣的戰火與荷莫茲海峽的封鎖焦頭爛額，舉世無不關注這場衝突將如何結束、能源危機何時能夠解除。不過川普的極限施壓這回顯然失效，連《華爾街日報》都說他「難掩內心惶恐」，當美國連伊朗都應付得如此吃力，針對中國的圍堵與對台灣的安全承諾，也受到前所未有的殘酷檢驗。

值得注意的是，包括新加坡著名外交官馬凱碩（Kishore Mahbubani）與現實主義宗師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最近在分析美伊衝突時，也都提到了對亞洲局勢的外溢效應，以及對台灣的影響。那麼當美國再度深陷中東泥淖，對台灣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美國正在輸掉戰爭」

米爾斯海默上週在一檔Podcast節目中直言，美國實際上正在輸掉這場戰爭。在川普釋出停火善意的情況下，原本外界預期美國會展現彈性，基於一份包含伊朗基本訴求的「十點計畫」進行協商，畢竟捅翻馬蜂窩的美國急需找到下台階，挽救面臨災難的全球經濟與共和黨的期中選情。然而負責對伊談判的副總統范斯（JD Vance）卻在巴基斯坦擺出「你別無選擇只能投降」的高傲姿態。

米爾斯海默認為，美國犯了根本性的戰略誤判，畢竟現在掌控局勢的是伊朗、而不是美國。他強調范斯在談判期間不僅頻繁與華府保持聯繫，更受到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的影響。米爾斯海默直指以色列正是破壞談判的關鍵力量，因為納坦雅胡企圖徹底摧毀伊朗的政權與核濃縮能力，他甚至擔心以色列可能動用核武，將整個世界推向災難的深淵。

一場無謂的衝突是「送給北京的大禮」

新加坡前駐聯合國大使馬凱碩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的Podcast中則說，在美國攻擊伊朗之後，包括東南亞、拉丁美洲和非洲都在問一個問題：為什麼要打這場戰爭？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場衝突都完全沒有必要。尤其在去年六月攻擊伊朗核設施的軍事行動後，美國就已經宣稱伊朗的核能力遭到摧毀。全世界都搞不清楚，美國對於這場博弈的長期策略究竟是什麼？

馬凱碩表示，如果《紐約時報》對於華府被以色列牽著鼻子走的內幕報導屬實，這只不過展現出美國與以色列對波斯文明的無知。因為波斯文明過去幾千年曾經歷過無數次瀕死與復興，想用幾週的轟炸來摧毀一個強大且古老的文明，可說非常短視愚蠢。馬凱碩表示，人們當然可以不同意伊朗違反國際法的行為，但德黑蘭的反制與報復卻讓全球經濟陷入停滯。

對於川普無力結束的伊朗戰爭，馬凱碩跟米爾斯海默的看法類似，都認為這是一場巨大的失誤。馬凱碩指出，這場衝突根本不符合美國的利益，而且美國這些年參與的每一場戰爭，都是送給中國的禮物。中國非常清楚，每爭取到十年的和平，自己的綜合國力就會變得更加強大。而美國參與的每一場戰爭，都等於給了中國更多發展時間，這無疑是一份送給北京的巨大禮物。 （相關報導： 高市早苗的「台灣有事」防禦藍圖：自衛隊正式參與美菲軍演，實彈試射88式威懾北京 ｜ 更多文章 ）

馬凱碩與米爾斯海默的交鋒

馬凱碩與米爾斯海默對美伊戰爭的看法相近，不過這兩位國際關係巨擘年初曾針對美國的印太戰略與中國崛起激烈交鋒。節目一開始，主持人Tom Switzer將焦點放在川普政府最新公布的國家安全戰略。這份文件雖然仍將中國視為比俄羅斯更大的威脅、減少對歐洲的戰略關注、強調避免介入中東的「永恒戰爭」（forever wars），但外界普遍認為，川普政府對中國的措辭比預期來得溫和。

馬凱碩表示，評估川普政府應該觀其行、不能只聽其言。在他看來，相較於拜登（Joe Biden）政府帶有強烈意識形態色彩的做法，川普展現更多的現實主義和實用主義。畢竟川普在145%的關稅戰後遭到中國的稀土牌反制，這也是1842年鴉片戰爭以來，中國首次能夠對抗大國，對美國表態「你不能再對我頤指氣使」。馬凱碩認為，這種權力平衡的改變，雖然還需要時間讓雙方適應，但他也肯定川普用務實態度來處理美中關係。

然而米爾斯海默對川普的表現給出負面評價——「他確實在中國問題上搞砸了」。川普一開始對北京擺出強硬態度，認為可以用關稅輕鬆拿捏中國，但中國人用稀土牌提醒川普，自己有能力讓美國人的生活變得痛苦，因此川普也不得不退後一步。在中國之外，川普也把美國帶進了更多麻煩，而且他打不贏胡塞武裝、打不贏伊朗、陷入委內瑞拉的麻煩、跟以色列共謀加薩的種族滅絕，更無力解決烏克蘭戰爭。

在談到美國允許輝達（Nvidia）向中國出售更先進的晶片時，兩人的觀點再次分歧。史威策引用《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的觀點詢問，這是否意味著美國為了換取善意對中國屈服。米爾斯海默表示，這確實是川普在貿易戰居下風（包括北京的稀土管制、威脅停止進口美國大豆）後做出的妥協，川普甚至在高市早苗的台灣有事論爭議中，沒有給予東京支持。

然而馬凱碩認為，不該再用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來看待這些問題。因為亞洲國家希望美國參與區域事務，但這不僅是為了威懾中國，畢竟亞洲國家與中國的關係也在積極發展。馬凱碩強調，當一個新的大國在鄰國崛起時，最明智的做法是適應這個現實：「我們不選邊站，我們不和美國一起反對中國，但也不跟中國一起反對美國。我們要做美國與中國的朋友，我們要和你們兩個一起生活。」

米爾斯海默與馬凱碩在這次交鋒也談到了台灣問題。米爾斯海默堅持他的核心論點：中國有意圖主導東亞，成為區域霸權。他支持美國向台灣提供111億美元的軍事援助，贊同日本對台灣的防衛承諾。他認為，如果想圍堵中國、阻止其成為區域霸權，就必須建立制衡同盟、採取明確的威懾政策。如果日本和美國（甚至包括澳洲）共同協防台灣，中國將無法奪取台灣，甚至能夠避免東亞爆發戰爭。

不過馬凱碩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他直言澳洲如果聽從米爾斯海默的建議，宣佈挺身保衛台灣，這無異於「地緣政治自殺」。馬凱碩說，地緣政治是地理和政治的結合，隨著西方力量逐漸從亞洲撤退，澳洲如果採取激進立場，將淪為「亞洲孤立的西方前哨」。他建議澳洲應該觀察東協（ASEAN）國家如何處理中國的崛起和敏感的台灣問題，並從中學習。 （相關報導： 高市早苗的「台灣有事」防禦藍圖：自衛隊正式參與美菲軍演，實彈試射88式威懾北京 ｜ 更多文章 ）

馬凱碩指出，亞洲國家了解台灣問題的敏感性，因此管理得非常謹慎和微妙，以避免該地區發生任何形式的戰爭。自二戰以來，美國從未與另一個核武國家直接發生軍事衝突，馬凱碩強調在台灣問題上也應保持同樣的謹慎。不過米爾斯海默重申美國不會容忍任何區域霸權的出現，強調20世紀美國將四個潛在的區域霸權（德意志帝國、日本帝國、納粹德國和蘇聯）送進了歷史的垃圾堆，因此美國必然會圍堵中國。

米爾斯海默坦言，中國希望擁有自己的「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如果我是習近平的國安顧問，我會告訴他，我們必須盡一切努力把美國人趕出第一島鏈」。但米爾斯海默也強調，美國和多數東亞國家不希望中國主導局勢，因此美國在此建立制衡聯盟並不困難。

馬凱碩則表示，不要在21世紀使用20世紀的邏輯。因為20世紀初還是一個帝國主義的世界，而21世紀的國家在更深層次相互依存。馬凱碩強調，中國已經預見到了圍堵戰略，並試圖確保大多數國家與中國的貿易額超過與美國的貿易額。馬凱碩認為，這種相互依存使得傳統的圍堵戰略在21世紀將不再有效。此外，當今世界的大多數國家都是更加自主的行為體，不會像冷戰時期那樣輕易加入任何對抗性聯盟。

對立論敵的殊途同歸：台灣需面對殘酷現實

儘管馬凱碩與米爾斯海默在如何應對中國的問題上南轅北轍，但當話題轉向台灣的未來，兩位國際關係大師的判斷卻顯得殊途同歸。

對於馬凱碩而言，台灣的命運深刻綁定於中國洗刷百年國恥的歷史敘事之中。在Cyrus Janssen的Podcast中，馬凱碩表示，西方媒體對台灣問題的評論往往流於表面且極度無知。他直言不諱地指出，台灣毫無疑問是美中關係最危險的引爆點。如果台灣的領導人宣布獨立，中國絕對會在隔天發動戰爭。

但馬凱碩也指出，中國擁有世界上最成熟的地緣政治耐心。如果一顆果實已經成熟且時間到了自然會掉落，北京當局又何必大費周章去動用武力砍樹？他認為時間完全站在北京這一邊。中國將依賴其日益龐大的經濟磁吸效應與總合國力，最終將台灣拉得更近，至於西方那種以為一切紛爭都必須且可以透過軍事手段解決的想法，是一種非常糟糕的思維慣性。

另一方面，米爾斯海默的悲觀則來自於對美國實力衰退的精算。在Daniel Davis的Podcast中，主持人對米爾斯海默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如果美國傾盡全力，連軍事實力遠不及中國的伊朗都無法擊敗，甚至在波斯灣根本無法應付一場常規的消耗戰，這是否意味著美國根本無力在西太平洋保衛台灣？鄭麗文訪問中國與此事是否有關？因為「我以前一直指望美國幫我，現在我發現他們連伊朗都搞不定，那我最好想辦法跟中國接觸，因為指望美國幫忙無異自取滅亡」。​

米爾斯海默表示確實如此，因為美國確實正從亞洲轉向其他地區，亞洲國家當然有理由懷疑美國是否會支持他們。但更殘酷的問題是，現在我們還能信任美國的判斷嗎？你認為美國是否能力細膩地制定和執行軍事戰略？米爾斯海默直言，幾乎所有的證據都表明，美國並沒有這樣的本事，更不是一個負責任的盟友。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你是台灣，你該怎麼辦？如果你非常脆弱，你該怎麼辦？」 （相關報導： 高市早苗的「台灣有事」防禦藍圖：自衛隊正式參與美菲軍演，實彈試射88式威懾北京 ｜ 更多文章 ）

米爾斯海默更認為，美國戰略與信用的破產不僅影響台灣，同時也震動了日本、南韓與菲律賓等第一島鏈盟友。米爾斯海默分析，為了填補在中東的巨大戰力缺口，美國正在將原來部署於東亞的愛國者飛彈、薩德（THAAD）反飛彈系統，以及陸戰隊遠征部隊大量抽調至中東戰場。這種實質上背棄亞洲的舉動，加上美國在伊朗戰場上的無能表現，已經讓亞洲盟國陷入高度的恐慌與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