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攜手的第一個考驗─家人：《同婚法寶》選摘（2）

當兩個人決定攜手走入婚姻，這份決定的重量往往超越了兩人之間的愛情，而延伸至兩個家庭，甚至更大的社會關係網絡中。對於同志伴侶而言，這種重量有時更為複雜，因為它不僅僅關乎兩個人，也牽涉到兩個家庭對同性戀的接受程度、對傳統價值觀的挑戰，以及整個社會對同性婚姻的認知和態度。

我與陳的經歷便是這樣一個過程。回想起我們準備結婚的那段時間，除了考慮婚禮的細節，我們更大的挑戰來自於如何讓我們的家人接受並支持我們的決定。對我來說，這個挑戰並非完全陌生。早在大學時期，我便鼓起勇氣向家人出櫃。然而，出櫃這件事並非一次性的，它並不是說了就過去的事情，而是一個不斷溝通和重新建立關係的過程。雖然我的家人勉強接受了我的性向，但多年來，他們仍然採取了一種「你不說，我不談」的默契。這種態度在日常生活中似乎可以維持一種表面的和諧，但當我提到結婚的事情時，這種和諧便瞬間被打破了。

我記得第一次告訴家人我與陳計劃結婚時，他們的反應是混雜的。雖然家人平時與陳相處融洽，對她的印象也不錯，但聽到我們要結婚的消息時，卻難掩眉頭緊鎖，並且說出了一些隱隱帶著反對意味的話語。這些話讓我感到刺痛，但也並不意外。畢竟，對於我的家人而言，接受我是一回事，但接受我與另一位女性攜手走向婚姻，則是另一回事。婚姻對他們來說，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更是家族的事，是對於某種傳統價值的挑戰與改寫。

而陳的家庭狀況更為複雜。她的家人有著虔誠的基督教信仰，而這信仰對同性婚姻的態度在過去的公投時早已明顯表露。他們投了反對票，並且曾在家庭聚會時表達過對同性婚姻的種種憂慮和不贊同。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下，陳遲遲未能向家人出櫃，而我們的婚姻計畫自然也成為她內心的一個巨大壓力。對她來說，不僅要向家人坦承自己的性向，還需要他們接受我們的婚姻，無疑是雙重的挑戰。 （相關報導： 蔡英文帶愛犬驚喜現身同志遊行　向街頭民眾熱情揮手致意 ｜ 更多文章 ）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意識到，如果我們希望在婚禮當天能夠獲得家人的祝福，就必須付出更多努力，慢慢打開雙方家人的心結。我們開始定期與雙方家人溝通。對我的家人，我選擇用比較直接但溫和的方式。我會主動提到與陳的婚姻計畫，並分享我們對未來的想法，例如如何建立一個穩定的家庭、如何分擔生活的責任，以及我們對彼此的承諾。每次與他們談話時，我會耐心傾聽他們的擔憂，無論是來自傳統觀念的壓力，還是對未來的疑慮。透過家人一次次的詢問，和我一遍遍的解答，才發現對於我的家人來說，不是不能接受，而是缺乏想像。他們從來沒有參加過類似的婚姻，身邊也較少出櫃同志，就算身邊有非異性戀，也可能將自己的身分隱藏在各種包袱中。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慢慢察覺到，家人的心結並非來自惡意，而是來自愛與擔憂。對於父母而言，他們的抗拒多半不是針對我們的選擇，而是針對未知的恐懼。他們害怕我們的未來會充滿挫折與孤立，害怕我們會因此受傷，而這些擔憂，正是因為他們在意我們。我們需要做的，不是證明他們的擔憂是錯的，而是讓他們看到，我們的愛情有足夠的力量去面對挑戰。因此，我更頻繁向家人提到我與陳的各種瑣事，甚至分享我們成為遠距離伴侶後的見面時光，也多次與陳一起去見家裡其他長輩，讓大家習慣陳的存在，也習慣我們是一起的。

我的母親曾直言，她最大的擔憂是我們的婚姻是否能經受住時間的考驗。她提到：「同性戀的感情常常被外界批評不夠穩定，社會對你們的眼光也會帶來很多挑戰。」聽到這番話時，我內心一度感到沮喪，但也能理解這種擔憂的來源。於是，我選擇用行動去證明。我與陳開始更加主動地參與家庭聚會，讓家人看到我們在一起時的和諧與幸福。我也試著讓家人知道，無論社會如何看待，我們對彼此的承諾是堅定的，這份愛情並不比任何一對異性戀夫妻的感情來得遜色。

另一方面，陳的家人則更顯得內斂沉默。他們成長在一個男女風氣保守的農村社會，組成一個符合傳統性別框架的傳統家庭，對於我們的結婚預告，選擇逃避面對，原先陳希望多給他們時間消化、接受，但發現他們更加的內斂無聲，我們的問題往往石沉大海，我們決定改變作法，增加詢問的頻率，縮短猶豫期間，由我們為他們退休後的生活圈注入一些活水。在我們不斷追問後，終於表明想法，從試圖說服我們舉辦家宴，到懷疑是否能邀請到足夠的賓客，雖然答案不盡人意，但至少願意表達，就是溝通的第一步。只是令人難過的是他們雖表達願意出席婚禮，但對於我們的婚姻只能（被迫）接受、不願認同，每次看到此類訊息，陳總是忍不住哭紅了眼，從沒想過父母會因為性向而否定自己，也從未想過有一天父母子女會因為信仰而成為陌生人。我們曾想過許多方式試圖溝通，曾經大吵也曾經冷戰，也尋求諮商，釐清自己的情緒與父母的情緒，後來我們了解到父母的不認同除了來自信仰，也許更大一部分是來自於：面對帶有傳統性別框架的親朋好友、社會壓力，他們對於同婚似乎是感到羞於掛齒。我們舉辦婚禮的決定，使他們不得不面對出席、邀宴等議題。在釐清他們的立場、情緒與選擇逃避面對的策略後，我們決定尊重她家人的價值觀選擇，就像同婚議題一樣，我們雖渴望被認同，但我們不會硬性否定他人的想法或信仰，如同我們也不希望家人只因為我們的性取向就不承認我們，在這樣的脈絡下，我與陳認為，如果我們也強行要對方認同我們的價值觀，或許就成為我們討厭的大人了。

彼此尊重卻不退讓，這句話成了我們的航標，一種堅定的信念。這信念不是源於任性，而是對自己、對彼此、對未來生活的一份責任。陳是個極具勇氣的人，她願意面對家庭的質疑，也願意扛起溝通的責任。每一次與家人的對話，她都用最溫和卻最堅定的語氣說道：「這是我與她共同選擇的未來，我們希望能得到你們的祝福，但即使沒有，我們也會繼續走下去。」

記得第一次討論這些話題時，陳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安，但很快便被堅定取代。我能感受到那種拉扯：一邊是對家人的尊敬，一邊是對自我與伴侶的忠誠。她總是用心準備，深思熟慮後才向父母提起我們的規畫。結婚、生育、同居或遠距，這些都是我們未來生活中的重要課題，每一項都牽動著不同人的神經。 （相關報導： 蔡英文帶愛犬驚喜現身同志遊行　向街頭民眾熱情揮手致意 ｜ 更多文章 ）

＊作者孫瑋彤，現任高雄地檢署檢察官。陳書郁，澎湖地檢署主任檢察官。本文選自兩人合著之《你說天長，我說遞酒：同婚法寶》（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