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兩個家庭一段感情的見證：《同婚法寶》選摘（3）

我們曾長談，討論該如何在尊重與自我堅持中找到平衡。陳的態度非常明確：她尊重家人，會耐心地解釋我們的選擇，也願意傾聽他們的意見，但如果對方以「不認同」或「不能接受」來否定，她也不會退縮。她的信念是，我們的人生應該由我們自己掌握。我們也常常在夜晚討論自己的感受與壓力。有時候，陳會告訴我她內心的矛盾與糾結，「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但有時候我也覺得，他們的『為我好』，更像是一種束縛。」

我們知道，在未來的道路上，挑戰會接踵而至，但只要我們能彼此信任，就能戰勝一切。人生的每一個選擇，都是一道需要慎重面對的分岔路，而我們選擇的路，或許不一定是最容易的，但卻是我們認為最值得的。

我們則採取了更加循序漸進的方式。陳開始試著用一些間接的方式讓家人逐步接受，例如分享一些與同性婚姻相關的社會新聞，或者提到朋友中支持多元成家的例子。我們也約好每次回家時，盡量避免讓話題直接觸及婚姻，而是更多地談論生活上的點滴，讓家人感受到她的真實與快樂。漸漸地，陳的家人似乎也開始放下最初的防備，並且開始與我們有更多的互動。

在與父母打著這場漫長的心理持久戰時，陳心中始終懸著一塊掛念。那些從小看著我們長大、我們也看著他們從英姿颯爽到鬢角花白的長輩們—陳的大阿姨、小阿姨、小姨丈和舅舅，他們在陳的生命中扮演著第二父母的角色，如果這份喜悅不能得到他們的祝福，這場婚禮似乎總會缺了一塊拼圖。

於是，在一個陽光普照卻讓陳手心冒汗的週末聚會中，陳決定不再迂迴。她選擇了一種近乎壯烈的「直球對決」，將那張象徵著我們結合的紅色炸彈，遞到了這群長輩面前。那一刻，空氣彷彿凝結了。我坐在一旁，心跳聲大得連自己都能聽見，甚至已經做好了面對長篇大論的教條，或是令人難堪的沉默的心理準備。

然而，人生最奇妙的地方就在於，你永遠無法預料生命累積的厚度，會如何開出寬容的花。

這群長輩成長於傳統的農村社會，經歷過物資匱乏與男尊女卑的年代。在他們的生命底色裡，有著農村社會那種純樸而略顯「雞婆」的熱情。對他們而言，人生最重要的道理不是教義，而是鄰里間互贈蔬果的分享，以及家族成員是否過得安穩。

「紅色炸彈」空投後的震撼，出乎意料地短暫，僅僅是一秒鐘的愣神。隨後，大阿姨推了推老花眼鏡，看著喜帖上的名字，竟然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喔！原來這幾年妳都在忙這個啊，早說嘛，我們還以為妳要出家了！」

緊接著，是一連串不間斷的喜悅與討論。舅舅拍了拍陳的肩膀，用那雙長年勞作、布滿繭子的手說道：「我們這輩子看過這麼多人，什麼樣的苦沒吃過？這點事算什麼，日子是妳們在過的，妳高興、妳快樂最重要。」阿姨們甚至開始熱切地討論起喜宴要穿什麼衣服，完全略過了我們預設會有的質疑與說教。

原本我們以為這些長輩與陳的父母屬於堅固的「同溫層」，是封閉與傳統的代名詞。沒想到，他們的人情練達與通透，竟然像是一罐色彩斑斕的水彩，意外地滴入了這盤原本顯得灰暗的局勢中。 （相關報導： 被制度化的「同志」：《台灣同婚法的誕生與演進》選摘（1） ｜ 更多文章 ）

這份支持的力量，開始像水彩暈染一樣，迅速地向周圍擴散。每當陳的父母在為「面子」或「鄰里眼光」糾結時，這群長輩就成了最堅強的後盾。他們用一種最自然的方式，在言談間不經意地消融了陳父母的偏見。

「你看，她現在氣色多好，這就是遇到對的人了啦！」

「現在社會不一樣了，只要孩子有伴照顧，比什麼都強。」

這股來自家族內部的力量，開始化作一股清泉，源源不絕地注入陳家人原本堅守的、幾近乾枯的傳統城牆。牆內的砂礫與塵埃被一點點洗滌，這道活水讓陳的父母開始意識到一個簡單卻深刻的真理：愛是生命中最純粹的本質，它不應該與羞恥掛鉤。這些原本被視為「核彈」的衝擊，最後在家族長輩的善意引導下，化作了一池泛著微光、漣漪不斷的春水。

這段過程對我們兩人來說都非常艱辛，因為它意味著我們需要在情感上不斷投入，甚至需要承受一些可能無法立刻改變的態度和偏見。然而，在這段溝通的旅程中，我們也意外發現了一些美好的轉變。例如，陳的母親在某次陳邀約一同諮商時提到：「我們（指與陳爸爸）都尊重啦。」還有陳的母親私下跟陳說，爸爸是個愛面子的人，對於信仰跟女兒的選擇發生了衝突，他跟擔任教會長老的兄長聊到，提到：神連有罪的人都對他說「你可以到我這裡來」，為什麼要拒絕性向與傳統觀念不同的人？因為這樣，爸爸與媽媽因此釋懷了不少，但還是只邀了對同婚議題友善的至親好友，雖然以上這些並不意味著完全接受，但它至少讓我們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最終，當婚禮的日子臨近時，我們的家人雖然仍然有些保留，但他們都答應出席，並表示願意以自己的方式祝福我們。

婚禮當天，我看到雙方家人坐在同一個空間裡，是我們用愛與耐心搭建起了這座橋梁，而這座橋梁也讓我們更加明白，婚姻不僅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更是一段促進理解與成長的旅程。那天，陳的媽媽總算對陳說了：「你身體不好，媽媽知道孫在你身邊照顧你，就放心了，以前如果說過不好聽的話，不要放在心上，一切重新來過。」那個訊息讓我和陳放下心中一塊大石，或許是婚禮時父母們聽到我們患難與共、真摯的誓言，也或許是婚禮時父母們看到遠比想像中還多的人遠道而來給予祝福，熱情狂歡，讓他們發現，原來身邊有那麼多人給予我們鼓勵與力量，原來二○二五年的台灣已經如此進步，是大家都能誠心祝福多元成家。

回首這段歷程，我與陳都深刻體會到，愛情的力量不僅僅在於兩個人之間的連結，更在於它如何影響我們周遭的人，如何在困難中找到共同的語言。對我們來說，這場婚禮不僅是兩人感情的見證，更是兩個家庭，一段關係，乃至於一份信仰的重塑與融合。我們也希望，透過我們的經歷，能為更多與我們有相似經歷的伴侶帶來勇氣和希望，告訴他們：愛雖然不易，但它值得一切努力。 （相關報導： 被制度化的「同志」：《台灣同婚法的誕生與演進》選摘（1） ｜ 更多文章 ）

＊作者孫瑋彤，現任高雄地檢署檢察官。陳書郁，澎湖地檢署主任檢察官。本文選自兩人合著之《你說天長，我說遞酒：同婚法寶》（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