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下這本書的過程,其實比我原先想像的更漫長,也更安靜。它不是一氣呵成的傾瀉,而更像是斷續地、在生活縫隙中被拼湊起來的。白日的身分仍然明確而冷靜:法律的語言、制度的邏輯、案件的事實,要求精確、節制與克制;但到了夜晚,當那些條文與判決暫時退場,另一種更柔軟卻也更難以界定的聲音才慢慢浮現。那是關於關係、關於親密、關於「我們究竟如何與他人共同生活」的提問。
也許正因為長時間處在制度與現實的交界,我們比多數人更清楚:法律從來不是為了取代情感而存在。它能劃定界線,能提供保障,能在衝突發生時給出一個暫時的答案,但它無法生成愛,也無法維持愛。那些讓人願意與另一個人同行的理由,往往發生在法律之外,在語言無法完全描述的地方。
然而,當我開始書寫,卻發現自己無法簡單地把兩者切割。因為在許多關鍵的時刻,我們之所以感到不安、猶豫、甚至受傷,往往正是因為「制度」與「情感」之間的落差:我們以為愛足以承載一切,但現實提醒我們,風險、責任與權利並不會因為愛而消失;我們也可能反過來,過度依賴制度的保障,卻忽略了關係中更細膩、更需要被照顧的部分。
這本書於是誕生在這樣的張力之中。它既不是單純的法律邏輯,也不是純粹的情感書寫,而是一種嘗試—嘗試把那些在生活中反覆出現、卻很少被好好說清楚的問題,一一攤開來看。
在書寫的過程裡,我常常想起一些極其日常的片段:一起吃飯時無意間的沉默、爭執後誰先開口釋放善意的遲疑、對未來的想像裡那一點點說不出口的不確定。這些片段看似微小,卻構成了關係的真實樣貌。而當它們被放進更長的時間軸,甚至放進法律的框架裡觀察時,就會顯現出另一種層次—原來我們每一個選擇,都在默默地累積,最終形塑出關係的樣子。
我也在這個過程中,不斷修正自己對「安全感」的理解。曾經,我以為安全感是一種可以被確保的狀態:透過約定、透過制度、透過清楚的規則,就能讓彼此免於不確定。但後來我逐漸意識到,真正長久的安全感,往往來自於面對個性差異的韌性—在不確定中仍願意靠近,在差異中仍願意理解,在衝突中仍願意對話。
這並不容易。甚至可以說,它與我們在成長過程中學到的許多防衛機制是相衝突的。我們習慣保護自己,習慣在受傷之前先退一步,習慣用理性包裹情感。但親密關係的弔詭之處在於,它同時要求我們保持自我,又要求我們適度地卸下防備。這種拉扯,沒有標準答案,也無法一勞永逸地解決。
或許正因如此,我們希望這本書不只是提供「怎麼做」的指引,而更像是一個陪伴的存在。在某些時刻,當你對關係感到困惑,或對未來感到不安時,它能提醒你:這些感受並不罕見,也不代表你做錯了什麼;它們只是意味著,你正在一段真實的關係之中。
在完成這本書之後,我並沒有一種「終於說完了」的輕鬆,反而更清楚地感受到:這些問題不會因為被寫下來就消失。相反地,它們會隨著時間與經驗,不斷以不同的形式再度出現。而我們也仍然在學習之中—學習如何更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情感,學習如何在關係裡既不過度退讓,也不過度防衛。
如果說這本書有任何一點點價值,我希望它不在於提供一個完美的答案,而是在於開啟一種更細緻的觀看方式。讓我們在談論愛與關係時,不再只是依賴直覺或既有的想像,而能多一點理解、多一點耐心,也多一點對彼此的寬容。
無論你此刻身處的是一段穩定的關係、曖昧未明的狀態,或是暫時選擇一個人生活,都沒有哪一種形式比較「正確」。重要的或許不是形式本身,而是你是否在其中,仍然保有對自己的誠實,以及對他人的善意。
關係從來不是一條筆直的路。它更像是一片會隨時間改變的風景,有時明亮,有時陰鬱,有時看似停滯,卻在地下悄悄流動。而我們能做的,也許只是持續地走、持續地看,在必要的時候停下來,重新辨認方向。
如果這本書曾在某個時刻,陪你多走了一小段路,那對我而言,就已經足夠。
而我們,也都還在路上。 (相關報導: 「終於可以把全心全意的愛好好放進去」跨越台海的同婚之路:我們的關係非兩岸縮影 | 更多文章 )

*作者孫瑋彤,現任高雄地檢署檢察官。陳書郁,澎湖地檢署主任檢察官。本文選自兩人合著之《你說天長,我說遞酒:同婚法寶》(印刻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