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安觀點:歷史與文化的「清洗」! 國民黨命運解析

2015-11-03 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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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溪陵寢。(大溪觀光導覽網)

大溪陵寢。(大溪觀光導覽網)

「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裡,連夢想都失去平衡!」─余華。(註:中國知名作家,語出自其雜文集《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裡》

六月,出席了一場國小的畢業典禮,這是個悲喜交加的時刻。

看到兒女初長成的父母們,心中懷著喜悅和成就。小學生,即將告別童貞,又要割捨發小(童年)情誼,難免掩面垂泣,或是嚎啕淚崩,令觀禮者不免感動、不捨。

他們即將就讀相同或不同的國中,由兒童轉身為少年,漸漸踏入成人的社會。頭腦裝填學識,心智培養自我。不過或許幾年以後,由於受到不同意識取向,「思想導師」或老師的「啟蒙」、藍綠媒體資訊灌輸、立場各異名嘴言論的薰陶,當他們再相會時,卻由於國族認同迥異 、統獨立場鮮明,成為相恨互怨的陌路人。

去年3月發生了反服貿太陽花學運,今年7月又發生了反課綱活動。雖然綠營和不少學者同感歡欣,表示年輕一代關心政治和教育,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展現台灣民主政治的希望和未來。

這兩場運動更凸顯出社會嚴重意識形態、統獨問題的對立與紛擾。藍綠陣營、政治老人和大人們,經過二十多年鬥爭不熄滅,仍無法解決國家認同與發展方向,如今又讓年輕人跳上火線,把問題留給下一代。

台灣經濟長期停滯不前,甚至倒退,無論藍綠政府,都只在鑽營政治而無力於經濟,8分向后2分向前,而向前的2分也因為藍綠的極度對立,相互抵消殆盡。藍綠支持者們生活在巨大的差異裡,甚至夢想都失去平衡。

到底該如何解讀台灣的政治現況?

國民黨的挑戰

很多人都認為,國民黨淪落到今天失道寡助、毀於一旦的絕境,肇因於在馬政府施政下,台灣經濟持續低迷、貧富差距急劇擴大、民眾感受到嚴重的「相對被剝奪感」。這些,恐怕只說明了問題的一半。其核心、關鍵的另一半,則是過去四分之一世紀,歷史與文化的被清洗。

不妨從過往的歷史軌跡中,試著找尋解答。

蔣經國主政時期,是台灣創造經濟奇跡的黃金時代。雖然經歷與日、美斷交,退出聯合國等重大的外交與信心挑戰,以及兩次能源危机,但從1972年擔任行政院長起,蔣經國推動十大建設及各項經濟措施,使經濟飛速成長,外匯存底迅速累積,成為亞洲四小龍之一。同時還在行政方面進行十項革新,使政府施政更為廉潔有效。

在一項由TVBS電視臺所做的民意調查中(2008年), 近五成(59%)民眾認為蔣經國對台灣貢獻最大,而李登輝和陳水扁分別只有12%和8%。在歷年調查中,民眾認為他功大於過的評價都在八成左右,顯示蔣經國深得民心。

不過就在蔣經國時期,也爆發了國民黨遷台灣以來,最嚴重的政治抗爭和政權挑戰活動。1977年縣市長選舉,國民黨在桃園縣長選舉投票過程中被指控作票,引起「中壢暴動」,群眾包圍搗毀并放火燒毀當地警察局,警方發射催淚瓦斯以及開槍打死青年。而其後1979年,又發生高雄「美麗島事件」,為台灣自二二八事件後規模最大的一場警民衝突事件。

「中壢暴動」和「美麗島事件」是中國國民黨,在台灣面臨的第一次實質挑戰,雖然享有高速增長的物質生活,但民眾還是希望打破「外來政權」威權統治對權力的獨享。而當今國民黨、馬政府所面對,是「外來政權」第二次最為嚴重的生存保衛戰,其內涵及性質則與前次完全不同。

歷史與文化的清洗

當2008年,馬英九以765萬票,得票率58.45% 當選總統,國民黨又贏得七成以上的國會席次時,他和他的黨都以為,台灣百姓終究因為穩健和務實,把信任和支持回歸投向這間百年老店。但他們沒有看到意識形態的暗潮洶湧正在悄悄吞噬其生存的根基。

90年代初期,台灣無分老幼總是把彼岸稱為「大陸」,媒體也專門設立大陸新聞版面或欄位。但自李登輝在任內喊出對國民黨「外來政權」的稱謂,又在接受日本作家司馬遼太郎採訪時,吐露出「生為台灣人的悲哀」哀怨後,一場歷史和文化清洗正在展開。

李、扁時期,開始以行政權修改教課書,其一是修正國民政府過度膨脹的自我吹捧,其二則是凸顯「台灣主體」或「揚日抑中」,用來疏離兩岸文化歷史的共通性。不僅一本萬利,迎合綠營的政治主張,也毫無「明獨」的政治風險。

有殖民意涵的字詞「日據」,修改為「日治」,并強調日本為台灣帶來「工業化」以及「守時」、「衛生」、「文明」等「現代化」功績 ;用「接收台灣」取代「台灣光復」 ,將《開羅宣言》定位為不具法律效力的「新聞公報」,教科書中也正式記載「台灣地位未定論」之說。 以上種種雖未明言台獨,但卻有處處有著「去中」的伏筆。

與此同時,各類「傾綠」、「傾獨」的基金會、研究院、協會、新媒體也應運而生。藍營除了應付教育領域的「去中國化」挑戰,也要面對思想研究、媒體輿論、文化歷史等各方面日益蜂擁而至,全面性對殘留中國文化與歷史的清洗。

過去兩個月裡,綠營的精神導師李登輝、台獨大佬辜寬敏、前總統府吳澧培,不約而同發表新書,博得媒體的曝光,鞏固綠營選舉、「去中」意識的支持板塊。 無論公營或民間的研究學者,則不斷以各種名目發表「研究報告」、「調查結果」,其內涵無不印證,「去中」的合理性和「大勢所趨」。或是拋出日新月異的「去中」、「抗中」思維。媒體言論中,藍綠與統獨的傾向早已翻轉。演繹兩岸同屬一國的「大陸」用詞,成為媒體或名嘴口中的稀有名詞品。

「去中」的大結局

凡與中國有關的人、事、物,在過去二十年裡,都被打著多元包容、回歸真相的名義,重新解讀和撰寫。在藍綠的攻防中,根本講不清是非,分不出對錯。而民意傾向,大多偏移向綠營所提出的主張,所有的文化和歷史重新來過一遍。

看看下面例子:

一、蔣介石和國民政府從大陸所帶來的黃金,到底對台灣經濟有沒有貢獻?       

陳水扁時期,一位學者型綠營高官發出質疑,那些黃金成色不足,只有92%含金量,并非99.99%,而且對台灣的經濟貢獻不大。殊不知,在上世紀50年代,還是金本位制流行的時期,黃金儲備是穩定經濟金融、控制通膨已經貨幣發行的基礎,而非用於實質交易和支付。金本位制直到1970年代才崩潰。

二、大陸有沒有人才對台灣的經濟做出貢獻?

一項由《天下雜志》所作的民調,孫運璿被評定為台灣歷來,品格操守最佳的政治人物。甚至高於蔣經國,自然也遠高於現在所有檯面上的政治人物。被台灣媒體譽為,「帶領台灣迎向光明,謀划經濟前景的人」。

在孫運璿擔任行政院長期間,1977到1984的六年內,國民所得從1182美元增長為3134元,將近翻了三翻增。而孫任內所推動高科技研究(工研院),以及因此而帶來的半導體產業如台積電,至今仍具有全球性的領先優勢,為政府每年帶來可觀的收益。

雖然擁有極高民間聲望,不過作為「外來政權」的楷模與榜樣,孫運璿仍受到綠營政客的批評。一位前綠委表示,因為他沒有接受李登輝的指導與規勸,發展台灣汽車工業時,捨棄李登輝所建議與日系的豐田汽車合作方案,而選戰了條件較差的FORD汽車,讓台灣錯失發展汽車工業的良機。另一位綠營前縣市長,則借用日本學者的言辭批評他,只追求經濟增長,不在乎環保,貽害了台灣的環境。

於是乎,不少綠營的民眾中給他新評價,「孫運璿只是空擁虛名而已」,「一個平庸的行政官僚」,「只是因為精通俄文的關係,而和蔣經國套上近乎」。

台灣經濟發展的兩位規畫師,孫運璿與李國鼎。(中研院提供/孫運璿學術基金會官網)
台灣經濟發展的兩位規畫師,孫運璿與李國鼎。(中研院提供/孫運璿學術基金會官網)

三、陳水扁在台北市長任內,將總統府前的「介壽路」更名為「凱達格蘭大道」。又在總統任內將「中正機場」改名「桃園機場」,廢除有關蔣介石的紀念日,並把「中正紀念堂」改名為「民主紀念館」,原本「大中至正」牌匾變成「自由廣場」。

這些都是較為「正規」的作法,進而引發「不正規」的仿效。小道消息和網路傳聞,更是打擊國民黨和「去中」,強而有力工具。藍營只會透過粉絲團來自我美化一番,綠營則善用這種低成本、高效能的武器。

六月反課綱前期,有老師以新課綱把中華民國最高峰變成了「喜馬拉雅山」,而不是「玉山」,質疑新課綱閹割了台灣主權。而事實是,課本裡明明只有「玉山是我國最高峰」、「東亞第一高峰」的敘述。「我國最高峰是喜馬拉雅山」之說,完全出自網路傳聞。諸如此類事例,不甚枚舉。

國民黨之所以失去民心、民意,不全然是民眾對兩岸經貿紅利被少數企業獨佔所造成的不滿,以及痛惡國民黨至今仍保有龐大的黨產。 其根本的癥結在於,通過二十多年來的獨派大佬的「運籌帷幄」與綠營的步步為營,「去中國化」的工程已大致完工。

在台灣百姓(尤其是年輕一代)的心目裡,中國國民黨已從「外來政權」的不合情理,演變成一個「外國政黨」的不合法理,這才是國民黨正真的危機所在。馬英九上任以來所推動的兩岸政策,雖然造就60年來台海間最佳的和平局面,但國共之間的兩岸交流,當然會被綠營及其支持者認為總是「鬼影重重」,包藏「賣台」陰謀。

即便兩岸經貿紅利,能夠讓更廣泛的民眾分享,其結局也是同樣,只是「反中」的風暴,會壓抑延後而已。試問,即使沒有太陽花學運,反課綱活動是否仍會發生?

不少人認為,在最後關頭,如果能夠妥善、「讓民眾滿意」地處理黨產問題,國民黨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但這種想法只是一廂情願,單純到幼稚。在沒有「思想武器」之下,黨產是國民黨最後的資源和子彈,設若放棄,這個黨恐怕在短期內就會徹底灰飛煙滅,退出歷史舞台。

蔣介石的最後結局

幾個月前,「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經歷了4年的規劃與努力,完成了台灣首份《轉型正義階段報告書》。中研院社會學研究員吳乃德在書中發表「民主時代的威權遺產轉型正義的使命和難題」 專文,內容寫道:

當你走過中正紀念堂,如果你的先人在蔣介石的統治下,只因為抗議政府官員腐敗或歧視臺灣人就因而喪生,甚至屍骨至今不知所蹤,而你的家庭也因此長達四十年忍受著冤屈和恐懼。如今見證他被視為偉人,供奉在有如帝王宮殿般的龐大建築物中,你心中不可能毫無所感。

或者,在二二八事件或接續的白色恐怖中,你的家庭沒有遭遇過這些不幸。可是你認知到蔣介石為無數同胞帶來的痛苦,當你走過中正紀念堂時,你心有所感。這時你就處在「轉型正義情境」。

該報告的作者之一的律師謝穎青被問到,若加害者已去世又該如何處理?她表示加害者的責任「當然要清算」。清算與被清算者,有著無法化解的矛盾。

那麼,理應「首要被清算者」的結局又該如何?

在桃園大溪鎮慈湖邊,蔣介石棺木暫厝在本用來準備在戰時,緊急疏散辦公處所的會客廳。這裡原本就不寬敞,放下靈柩後更顯得很狹窄,根本談不上「陵寢」的格局。

身為基督徒的蔣,40年前(1975)的葬禮以基督教儀式舉行。在牧師的安息禮拜禱文和聖樂中,他的靈魂或是升上天堂,或是墜入地獄,而他殘留的驅殼卻仍受到凡世紛擾。他恐怕從來也沒有想到過,他曾用威權統治過子民,如今有不少人希望以轉型正義追討他生前的「罪孽」。

蔣氏家族在台灣被棄之如敝屣,在大陸書市卻設立專櫃成為暢銷書。(韋安攝)
蔣氏家族在台灣被棄之如敝屣,在大陸書市卻設立專櫃成為暢銷書。(韋安攝)

蔣介石生前每天寫日記,有著自省的習慣。從已展現在世人面前的文字中,他曾對諸多人、事,流露出悔悟或批判,但從不曾對自己所經歷過得殺戮,有過絲毫的歉疚。因為在他的時代里,國家和民族利益遠高於個人的價值。

據說,正在杭州修養的毛澤東,聽到蔣介石死去的消息時一臉凝重,只對身邊的人說「知道了。」雖然半世紀裡都互為死對頭,但在走向人生終點的毛蔣兩人,共同性越來越多。差異性越來越小。

自上世紀20年代,同時崛起的毛蔣兩人、國共兩黨,並非是由他們創造了民族主義,而是民族主義決定了他們的命運。雖然立場不同、路線各異,但追求的目標都是把中國的疆域,恢復到大清帝國崩塌前的一統。而今天,一個在天安門廣場的水晶棺裡供人瞻仰,另一個則遠在他鄉,等待統一,回歸故里。

不知在人生盡頭的時刻,蔣介石是否刻意翻看聖經中出埃及記的章節。當摩西帶領子民離開埃及的時候,他把400年前就死去的祖先約瑟骨骸帶回他列祖的墓園安葬。而蔣介石的繼承者中,沒有一個有著摩西般的能力和擔當。

在蔣的遺囑中, 希望將來安葬於南京紫金山麓的中山陵旁。不過以他傳統又至孝的個性,恐怕更希望有天能夠,回到浙江奉化溪口他母親王氏的身旁。

沒有人能知道,這一天何時會到來。

*作者為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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