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認為人文學科式微、課業標準下滑以及哈佛大學(Harvard)的含金量受到侵蝕的人,或許可以從「人文學科10」(Humanities 10)這門課引發的熱潮中得到一些鼓舞。
10月一個週二的上午,薩曼莎・馬瑟恩(Samantha Matherne)一邊踱步,一邊在白板上寫下要點,講解簡・奧斯汀(Jane Austen)的著作《愛瑪》(Emma)背後的哲學思想,其間還談到了亞當・斯密(Adam Smith)和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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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哲學教授向聚集在博伊爾斯頓樓的90名學生拋出了幾個大問題。「奧斯汀為什麼要塑造一個這麼不討喜的女主人公?」她問道,「究竟為什麼要讀小說?」最後,在這堂75分鐘的講座結束時,她問:「愛瑪將何去何從,你們又將何去何從?」
這門課通常簡稱「人文10」,它出人意料地成為哈佛大學課程表裡的熱門,也稱得上是校園裡的一塊招牌。被稱作「人文10校友」的往屆學生在社群媒體上大力推薦,口碑相傳,推動選課需求激增。今年秋季,該課程的申請量(需提交短文)猛增40%,180名大一新生爭奪90個名額。
這門課絕對不適宜用來拉高平均績點(GPA)。學生們每週要讀一本大部頭,還要定期寫論文。課程不設「及格/不及格」的評分選項。明令禁用電子設備,每堂講座都要點名(遲到者會收到粉紅色通知單)。
「我確實感覺到,許多學生覺得,整個文化環境並不利於深度閱讀、深度思考或深入投入寫作,」古典學教授、「人文10」共同負責人之一戴維・埃爾默(David Elmer)說,「這種現象是否是因為AI正在侵蝕他們作為寫作者或思考者的自主性,老實說,我不知道。」
這一切都有著鮮明的老派色彩。「西方文明」、「經典名著」和「正典」這些爭議頗大的詞彙,在課程介紹中一個也找不到。但課程從《奧德賽》(The Odyssey)開始,沿著時間線前行,讀到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的《尤利西斯》(Ulysses),然後再回溯,以《伊利亞特》(The Iliad)收尾。期間的閱讀任務還包括蒙田(Montaigne)、莎士比亞(Shakespeare)、斯賓諾莎(Spinoza)、鮑德溫(Baldwin)、但丁(Dante)和柏拉圖(Plato)的作品。
學生們在申請材料和採訪中表示,希望被逼著去讀那些原本不會去讀的經典,需要應對注意力日漸渙散的問題,也想找到一劑抵禦機器侵蝕的解藥。幾名學生語帶不屑地提到,沒選這門課的人曾不解地問他們為什麼不「直接讓聊天機器人來讀這些書」,也就是使用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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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這門課中獲得的很多東西都關乎人的體驗,而這些是AI無法給予的,」來自麻州列星頓、主修政治學和神經科學的佩吉・厄爾丹(Peggy Urdan)說。「想從這門課中有所收穫,唯一的辦法就是不用AI。」
「人文10」的創意誕生於2008年的一頓晚餐上,提出者是一對好友:史蒂芬・格林布拉特(Stephen Greenblatt)和路易斯・梅南(Louis Menand)。兩人都是著名的英語文學教授和暢銷書作家。這門課的設想,是借鑑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和耶魯大學(Yale)的著名課程,打造一個帶有哈佛特色的版本,以解決學生對人文學科興趣驟降的問題。
此後,這門課擴大了教師陣容,由哈佛大學的一批頂尖教授輪流授課,每人主講兩堂講座並主持每週一次的研討課。參與授課的教師包括歷史學家吉爾・萊波雷(Jill Lepore),以及小說家兼評論家納姆瓦莉・瑟佩爾(Namwali Serpell)。2023年,梅南和格林布拉特交棒,由馬瑟恩和埃爾默接任負責人。不過,梅南和格林布拉特仍定期為這門課授課。
「能跟著格林布拉特閱讀《哈姆雷特》(Hamlet),就像能與朱莉婭・蔡爾德(Julia Child)一起下廚一樣,」來自紐約、打算主修政治學(「可能還會選修歷史」)的娜奧米・貝納特(Naomi Beinart)說道。
「我當時既興奮又忐忑,因為我不僅要在學生面前講課,還要面對教學團隊裡的普立茲獎得主,而這些人會決定我能否獲得終身教職,」馬瑟恩說,「我們總是對學生講,『人文10』是一段能改變人的經歷。而獲得改變的,不只是他們。」
這門課的教學工作量也很繁重。每位教授都要推薦兩本書,供當年的課程選用。他們必須全勤出席每一堂講座,還必須主持研討課,討論自己先前可能沒讀過、屬於其他學科的書籍。實際上,這些教授也成了學生。
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渴望成為這支精英教學團隊裡的一員。猶太研究教授傑伊・哈里斯(Jay Harris)自2015年以來一直在「人文10」課程裡任教。
「從教師的角度看,樂趣之一在於,這門課不是讓人像在跑道上兜圈子那樣跑上第150次,」格林布拉特說。「我以前從沒教過《國富論》(The Wealth of Nations),但也正因如此,讀這本書才讓我如此興奮。」
對於那些習慣了給倦怠的高年級學生授課的資深教授來說,接觸大一新生讓人精神一振。「新入學的學生滿懷熱情,對一切都充滿新鮮感,教他們真是妙不可言,」自1998年起就在哈佛大學任教的格林布拉特說。
格林布拉特的研討課在哈佛大學的福格博物館(Fogg Museum)舉行。每次課開始,學生們會先根據當週閱讀獲得的靈感,從館藏中選擇藝術作品。隨後的討論十分熱烈;學生們似乎尤其樂於與同窗辯論,開口往往是「這個觀點,我想稍微反駁一下」,或是「我100%不同意」。
「如果你沒有刻苦學習的自覺,我覺得你就不該選這門課,」來自芝加哥、立志成為歌劇演員的Jaiden Hsu說。大多數學生都會完成大部分指定閱讀,儘管並非總能按時讀完。少數學生承認,有一兩本特別晦澀難啃的書,他們只是粗略地讀了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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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上過的哈佛大學課程裡,只有在這門課上,同學們才會當面指出誰沒有完成閱讀作業,」2025年畢業、曾修讀「人文10」的埃莉・鮑爾(Ellie Powell)說。「你不想成為唯一一個沒讀書、或者發言對討論毫無助益的人,讓研討課上的其他人失望。我們都覺得自己在共同構建一些東西,那種感覺很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