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1日，賴清德總統陪同史瓦帝尼國王恩史瓦帝三世參訪台南歸仁陸軍飛行訓練指揮部，展示阿帕契、黑鷹直升機。外賓離開後，營區竟傳出已婚少校涉嫌脅迫、性侵女性同袍，女方報警提告。陸軍航特部10月22日宣布，原核予兩大過、辦理汰除，重新審視後認定行為明顯涉及刑法，改予撤職並移送法辦，相關主官及業務主管也遭申誡以上處分。刑案尚待司法調查，軍方已先行執行行政懲戒。
同樣涉及性侵指控，國防醫學院畢業的林姓軍醫卻是另一番光景。校園性平調查認定性別事件成立，校方僅追記兩大過；當事人畢業後仍在三軍總醫院執業，直到今年10月媒體追查，軍醫局才對外表示已暫停其職務。為何不同部隊的懲戒標準如此懸殊？國軍軍紀的問題，恐怕不能只用「個案」敷衍。
昔日賞罰分明 今日制度出了什麼問題
1986年，潘樹人中將擔任國防醫學院院長。筆者就讀醫學系時，一名四年級學生因期末考作弊被查獲，隨即開除學籍，必須重新參加大學聯考。筆者迄今猶記得這起事件的震撼，當年的軍校對紀律毫不含糊，處分沉重，也凸顯行政長官須為每個決定承擔責任。今天回看，軍校面對更嚴重的性別事件，究竟依據什麼原則決定去留？
國防部法規資料庫保存的「101年決字第006號」訴願決定書，更提供正式對照。2011年，一名國防醫學院研究生因校園性別事件經性平會認定性騷擾成立，先記兩大過；士林地檢署依強制性交罪嫌起訴後，校方重新議處，改記三大過並開除學籍。2012年國防部駁回訴願，維持處分。這證明軍校曾在刑事判決定讞前，依自身調查與學則採取嚴格懲戒。
林姓軍醫案則暴露令人費解的反差。《鉅聞天下》記者王烱華10月16日報導，A女指控2016年起在校內多次遭同班林男強制性交及暴力對待，2017年分手後仍被跟蹤、威嚇，長期不敢正常上課。這是受害人陳述，刑事責任仍由法院認定；然而學校能否及時提供安全環境，是獨立於刑事有罪判決之外的行政責任。
軍方早已知情 為何一再延宕
國防醫學院2025年5月10日透過《青年日報》發布聲明，承認2018年11月接獲A女反映並通報家防中心，因當事人申請暫停調查而停止程序；2024年7月17日再度提出申請後重啟調查。校方並表示，2025年1月16日性平會審議調查報告，3月20日懲評會決議記兩大過，2月27日已函送士林地檢署偵辦。軍醫局另稱，調查報告於1月8日完成。這些日期足以確認軍方並非媒體曝光後才第一次知道此案。
《聯合報》記者程嘉文追查指出，A女2021年曾要求重啟調查，卻據稱遭以未驗傷為由拒絕；2024年得知可能與林男在同院工作，才再度強烈要求處理。當年即使申請暫停調查，校方仍應評估分班、避免接觸、心理支持等保護措施，不能把保護責任全推給受害人。若校方及時釐清、依法處置，原本能在學籍階段解決的問題，何至於拖成畢業任官後懲戒無法銜接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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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指林姓軍醫已於2025年12月遭士林地檢署依妨害性自主罪嫌起訴。校園性平事件成立不等於刑事有罪，但行政懲戒也不必一律等候終局判決。2011年的同校案例就在眼前。筆者所知，過去其他學系涉及重大性平違紀也有受到嚴厲處分的情況，但仍應由軍方公布紀錄與適用規定，而不能任憑外界揣測。
到底誰決定只追記兩大過？誰認為畢業任官後無須重新審查職務適任性？校方、軍醫局與三軍總醫院，應公開完整決策過程。處置差異若無合理說明，外界質疑是否存在選擇性執紀、甚至有人護航，軍方自己就有責任以文件釋疑。
狼醫通報高調宣布 軍醫管理留下死角
巧合的是，《鉅聞天下》10月16日上午11時28分揭露軍醫案，《中央社》同日下午4時24分報導衛福部、勞動部宣布擴大醫事人員職場性騷擾通報，成立案件將移交衛福部評估醫政管理，符合懲戒、廢證等條件才登錄「狼醫平台」。兩件事並無證據顯示存在因果關係，卻形成刺眼對比：政府一面宣示嚴管狼醫，軍醫系統卻連涉案醫師何時停職、停止哪些臨床業務，都沒有對外清楚交代。
林案發生於校園，並非典型醫療院所職場性騷擾，不能逕自套用新通報制度。但正因如此，衛福部應說明醫師專業適任性審查如何銜接軍校性平決議；勞動部應交代軍方醫療院所是否納入職場通報網絡；國防部與軍醫局更不能把病患與同仁的安全管理推給其他部會。尤其《聯合報》10月21日追問停職時間、期間與復職條件，軍方截至截稿未正面答覆，行政透明何在？
軍紀標準不一 主官違紀延伸保防破口
這不是軍方第一次在刑事判決前執行行政處置。2024年6月，《TVBS新聞網》報導海軍一名士官涉嫌酒後性侵同袍未成年女兒，軍方證實早於5月14日依「刑懲併行」撤職並移送法辦；今年航特部少校案也迅速撤職，還處分督管幹部。對照林案，國防部至少應回答：同是重大性別事件，何以職務管制與懲戒程序落差如此之大？
軍紀失守還有不同面貌。2016年曝光的成功嶺302旅事件，曾有軍官與預財士出入有女陪侍的理容KTV，預財士甚至開立國庫機關專戶支票抵付私人酒帳。監察院調查報告記載，支票金額達9萬6千元；國防部對涉案人員記大過並移送法辦。軍官放縱私慾已屬失格，連公款與私人消費的界線都分不清，更是帶兵主官與財務監督的雙重失守。
2023年檢調偵辦共諜案件，搜索多處軍事機關，調查犯罪集團是否利用官兵欠債、透過地下錢莊借貸的弱點吸收軍人並刺探軍情。從違紀、負債到遭人吸收，原本看似個人生活管理問題，最終可能演變為國安漏洞。保防不能只靠口號，更要及時掌握風險。
外島前線同樣警訊接連。2026年4月，金門守備大隊何姓上校大隊長涉嫌施用、持有安非他命，經檢方諭知五萬元交保並限制出境、出海，金防部立即調離現職、停職並移送司法偵辦。5月，金門養生館遭查涉及中國籍女子非法性交易，金防部證實七名官兵遭警方約詢並啟動行政調查。官兵是否違反接觸中國籍人士通報規定、是否涉及機密外洩，仍待查明；但身在防務第一線，軍紀與保防豈容鬆散？
兵源持續流失 紀律與信任必須重建
國軍面臨的不只有違紀案件。依國防部統計，2021年至2025年底共有6,315人申請提前退伍，其中4,267人須負賠償責任，總額9億2,917萬元，尚有5.89億元未收回；三人各須賠償逾兩千萬元仍選擇離營。提前退伍涉及待遇、工作負荷、家庭與生涯選擇，不能一概歸因軍紀，但數據顯示招募留才與組織信任值得國防部正視。兵員不足時，更不能讓失序管理持續消耗願意留下的人。
從國防醫學大學校園到三軍總醫院，從營區性侵指控、主官公款失管到金門上校涉毒、前線官兵保防疑慮，各案法律情節不同，卻共同考驗國軍能否公正執紀。國防部長顧立雄應責成校方、軍醫局與各軍種公開說明行政調查、懲戒依據與督管責任，該補上的制度漏洞不能再拖，該追究的主管也不能用「等待司法判決」搪塞。
軍醫的專業聲譽，不能因個案與不透明的懲戒制度而蒙塵。嚴肅檢討軍紀、追究失職責任，才是真正捍衛國防醫學大學的聲譽。國軍戰力也不能只靠戰機、飛彈、戰車與無人載具的預算堆砌。軍紀若因人而異，官兵何以信任長官？人民又如何相信國軍能夠保家衛國？精神戰力來自嚴明軍紀、領導統御、官兵士氣與同袍互信。缺乏紀律與公平，再先進、再精密的武器裝備，也無法彌補國軍精神戰力的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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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前三總精神部部主任，曾任戰鬥機航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