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淑惠觀點：未驗收的風機歸誰？台電離岸風電二期的物權與破產法難題

台電離岸風電二期工程，2020年由富崴能源以約629億元承攬水下基礎、海纜、變電站及30座風機之統包工程。履約期間與疫情、俄烏戰爭重疊，風機安裝船費率飆漲，承攬商報載超支逾200億元。今年8月26日台電赴臺中港點交接管，富崴同日以港區30座風機為母公司森崴及關係企業崴強設定合計約64億元動產抵押，約33日後決議聲請破產；台電則趕在海象窗口關閉前，於10月7日出海吊裝。外界多爭論誰是誰非，但本案已形成台電、承攬商與聯貸銀行團三輸，且損失仍隨施工窗口流逝而擴大。由於實際契約尚未公開，以下以工程會「統包工程採購契約範本」（下稱統包範本）為推論基準，並對照國際通行之FIDIC契約，說明幾個關鍵問題。

統包範本第9條第12款規定，履約標的未經驗收移交前由廠商負責保管，「經機關驗收付款者，所有權屬機關」。期中估驗只是暫付款，不等於驗收；若未辦驗收，碼頭上的風機，乃至已打設於海床的水下基礎，依範本文義所有權均未移轉。8月26日的公證點交，是依範本第22條第3款「就地點交機關使用」所為之接管，取得的是使用管理權，欠缺民法第761條之讓與合意，不生所有權移轉效力。因此富崴設定抵押屬「有權處分」；契約中禁止設定負擔的約定僅具債權效力，富崴縱屬違約，抵押權亦不因此當然無效。

坊間或認台電握有撤銷權、穩操勝算，實則破產法上之撤銷權屬破產管理人，且有其界限。最有力的途徑是破產法第79條第1款：債務人於破產宣告前六個月內對現有債務提供擔保者，破產管理人得撤銷之。本案設質至決議聲請破產僅約33日，又係為關係企業既有債權提供擔保，與偏頗行為的典型相符。然而，實務上存有兩個變數：其一，第79 條之六個月係自法院「破產宣告裁定日」（而非聲請日）起算回溯，法院審理破產聲請若遲至明年2月26日以後始裁定宣告破產，即逾越該條之六個月回溯期；其二，同款但書規定，債務人已於破產宣告六個月前承諾提供擔保者不在此限，森崴等如能舉證早有擔保約定，撤銷即生爭議。倘若因審理耗時逾越六個月回溯期，或最終未經法院裁定破產宣告，管理人或債權人即無法動用舉證最容易的第 79 條偏頗撤銷權，而須退而依破產法第78條或民法第244條主張詐害債權撤銷權（須面臨較嚴格之主觀要件與既有債務設質是否構成詐害之審查）。

坊間常見看法認為，風機一經吊裝於水下基礎，台電即可依民法第811條因附合取得所有權，抵押權隨之消滅。然而附合以動產附合於「他人」不動產為前提；水下基礎若同樣未驗收而仍屬富崴，吊裝只是同一所有人財產的結合。況且風機以高強度螺栓連接、設計上可拆換，是否構成「分離需費過鉅」之重要成分，亦有爭議。台電當務之急，是依範本第15條第8款或第22條第3款補辦水下基礎之部分驗收或結算驗收。 （相關報導： 風評：又出事，風電國家隊淪為爛尾樓難收場 ｜ 更多文章 ）

據報第一階段聯貸約67.2億元，由11家銀行參貸，以森崴之連帶保證為主要擔保（正崴集團另出具支持函），並以富崴對台電之工程款債權為還款來源；銀行團並非風機的抵押權人。如今森崴淨值轉負，保證形同落空；台電若以違約金及接管續作費用主張扣抵或抵銷（如工程款債權已讓與銀行團，台電對銀行主張抵銷須符合民法第299條第2項之要件），作為還款來源的工程款勢將縮水；約64億元的關係企業抵押，更使集團內部債權優先於銀行受償。銀行團最該著急，卻最安靜。它應主動出面：破產宣告前，可依民法第244條起訴撤銷設質（台電亦可），並促請法院儘速裁定，以免逾越破產法第79條之回溯期；進入破產程序後，則應促請管理人於宣告後二年內（破產法第81條）行使撤銷權，並以此為籌碼，促成台電、管理人與銀行三方將爭議款項提存信託專戶、續行工程並總結算，避免各方在訴訟中持續耗損。

本案歷經八次流標後決標，採固定總價且據報未啟用物價調整。固定總價本身並無不當，承攬商投標時已知悉條件，機關亦負撙節公帑之責；但「固定總價、無物調、場址風險由承攬商承擔」的結構最接近FIDIC銀皮書，而銀皮書本質是不適合投標人無從查驗的大量地下工程，海床基礎正屬此類，以黃皮書將不可預見之地質風險歸業主、另約物價調整較為相稱。至於俄烏戰爭，依FIDIC須「致無法履行」始構成例外事件，單純漲價難以主張；反倒統包範本第4條第8款只要戰爭「致增加廠商履約成本」，必要費用即由機關負擔，對承攬商更有利，惟因果關係仍有爭議。另工程會調解已促成台電就2025年底以前之一切爭議給付55.57億元，依採購法第85條之1第3項準用民事訴訟法，調解成立與確定判決有同一效力，該期間原則上不得再行爭執，承攬商僅得就2026年以後新生之成本主張情事變更。

更關鍵的是付款與爭議處理。台電雖係依約暫停估驗，扣留保留款、履約保證金及爭議工程款合計逾106億元，固有維護公帑及公務員受審計約束之考量，但在承攬商已完成逾九成工程之際全面凍結現金流，足以加速分包商解約與財務崩潰。對照FIDIC，其精神在於「及早預警、即時裁決、縮小損失」：遲延以設有上限的違約金處理，期中付款原則上只就瑕疵或未履行部分扣減，保留款於區段接收時先釋放半數，常設爭議裁決委員會（DAAB）須於84日內作出雙方必須先行遵守的決定。反觀我國，工程會之調解欠缺即時性、不具暫時拘束力，爭議拖過施工窗口，船機待命、設備閒置與延後商轉的成本持續累積，結果適得其反。

本案啟示：第一，重大設備進場檢驗合格並付款後，即以占有改定移轉所有權予機關並禁止設定負擔；水下基礎等結構物分段辦理部分驗收。本案契約若有此設計，設質即屬無權處分；縱認動產抵押權有善意取得之餘地，身為母公司與關係企業之抵押權人對該約定亦難諉為不知，台電可逕依破產法第110條行使取回權。第二，海事工程宜參照FIDIC黃皮書配置地質風險，並啟用物價指數調整，就關鍵船機費率另訂專項指數。第三，遲延責任與期中付款脫鉤，保留款分段釋放。第四，設立具暫時拘束力的DAAB，並給依裁決付款的公務員免責保障。第五，簽訂三方直接協議，使海事檢驗機構不受承攬商單方指示，並讓融資銀行於違約初期即可介入。

本案不是單純的商業違約，而是風險分配、付款機制與爭議處理共同失靈的結果。法律上，抵押權存廢繫於破產法第79條之期限與但書，風機所有權有賴水下基礎驗收補正；制度上，唯有引進即時預警與裁決、讓融資方及早介入，三輸才不致變成全輸，下一期離岸風電也才不會重蹈覆轍。 （相關報導： 風評：又出事，風電國家隊淪為爛尾樓難收場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執業律師及中華民國仲裁協會仲裁人。本文係個人見解，不構成具體個案之法律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