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佩蓉觀點：「買單的是我」到「不公平感」─日本為何提高外國人簽證門檻

今年10月，法國超過55萬人上街。起點是高中生抗議教師不足、校舍老舊，後來擴大成對物價與年金的不滿。不少法國年輕人覺得，自己認真工作、按時繳稅繳保險，錢卻被拿去照顧領年金的退休族和外國人，最後買單的是自己。

同一種情緒，在日本也看得到。高市早苗首相去年10月在國會施政演說坦言，部分外國人的違法與脫序，讓國民感到「不安與不公平」。這和法國年輕人「買單的是我」的心情，本質上是同一種被剝奪感。差別在於，日本政府已把回應寫進簽證制度。

觀察近一年，日本的外國人簽證政策有三大變化。

第一：門檻變高。2025年10月16日起，申請「經營管理」簽證的資本額由500萬日圓提高到3000萬日圓，還須雇用至少一名日籍或永久居留等身分的全職員工，且申請人本人或全職員工中至少一人具備日檢N2程度的日語能力；事業計畫也須經會計師或稅理士確認。

第二：規費大漲，永居條件變嚴。日本國會今年5月修改《入管法》，10月1日起，外國人延長居留或變更簽證的手續費，從6千日圓最高漲到7萬5千日圓，約為原來的12.5倍；申請永久居留則從1萬日圓漲到20萬日圓，是原來的20倍。申請永久居留還新增三項條件：穩定年收入須高於平均水準、能以日語進行日常對話，以及預估年金須達繳滿30年保費的水準。漲價前夕，東京出入國在留管理局外大排長龍，有人排隊5小時才送件。

第三：審查變慢。依日本出入國在留管理廳（入管廳）統計，經營管理簽證的資格審查，從2025年4月平均96天拉長到今年1月的169天；大學畢業生最常申請的「技人國」工作簽證由49天拉長到最高72天；永久居留審查常需近10個月。筆者指導的應日系畢業生，申請同類簽證至今已等了超過3個月，仍無回音，比技人國最長的平均天數還久。

背後原因有三。其一是政治考量。2025年7月參議院選舉，喊出「日本人優先」的新興政黨參政黨一舉拿下14席，該黨主張停發外國人的生活保護（類似台灣的低收入戶補助），並把移民形容為「無聲的入侵」；高市早苗政府今年1月23日通過「外國人接納與秩序共生綜合對策」，施政重點從單純強調「共生」，轉為以「秩序」為前提，收緊居留與歸化審查，並以個人編號勾稽外國人欠稅欠保險，隨後在2月大選大勝。其二是財政因素，政府以「受益者自付」與管理數位化成本為由調漲規費。其三是防弊，官方希望減少空殼公司與借經營簽證移居的亂象。

然而日本並沒有關門。高市在前述演說中也承認，人口減少造成勞動力不足，有些領域確實需要外國人才；何況日本人口每年減少超過90萬。同在1月23日，內閣也通過2027年4月上路的「育成就勞」方針，與特定技能合計引進上限達123萬人；今年6月底在日外國人達428萬，創下新高。可見日本仍需要外國人，只是要挑、要收費、也要排隊。

問題在於，用提高外國人負擔來安撫「不公平感」，可能只是把帳單換個人付。來日工作的外國人多半正值青壯，照樣繳稅、繳保險，撐起照護、餐飲與製造現場。日本非營利組織「移住者と連帯する全国ネットワーク」今年3月發表聲明指出，共生政策人人受益，不該只由外國人買單。當規費暴增、審查拉長，真正被篩掉的未必是空殼公司，而可能是猶豫中的外國人才，轉身去了其他國家。

多元共生不只是日本的課題，同樣也是台灣面臨的課題。筆者曾於2025年2月26日，與日本多所知名大學在義守大學共同舉辦國際學術研討會，會議正是以「多元文化共生社會與語言教育」為主題，吸引來自日本的慶應義塾大學、早稻田大學、筑波大學、名古屋大學、橫濱國立大學、立命館大學與武藏野大學等頂尖名校師生前來參與。這項議題獲得日本台灣交流協會認同，時任高雄事務所所長親自出席致詞，並參與當天的研討。

法國的經驗提醒我們，社會的不安若找不到正確的出口，會影響社會秩序，但這並不是唯一的結局。台灣與日本同樣面臨少子高齡化帶來的勞動力不足，必須倚賴外國工作者。在開放政策的同時，如何尊重多元文化、營造真正的共生社會，讓外國人才不只是補充的人力，而是願意長期扎根的鄰居與夥伴，是每一個國家都面臨的課題。台日若能在這條路上彼此借鏡、攜手合作，人口危機也有機會成為社會更加多元、包容的轉機。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破除「51萬日圓」假象─為何墨西哥旅客奪冠，真正養活日本觀光的卻是台灣？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義守大學應用日語系系主任兼日本研究中心主任、日本筑波大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