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爾斯海默是誰？從《大國政治的悲劇》到俄烏及台海預言，一次看懂攻勢現實主義大師 | 李忠謙

每當美中對峙升溫、俄烏戰局轉折，或是中東再起烽火，總有一個名字會被反覆提起：約翰・米爾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這位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以「攻勢現實主義」聞名，被譽為當代最具影響力的國際關係學者之一。他也被不少人視為「烏克蘭戰爭的預言家」，在台灣更因一篇〈向台灣說再見〉捲入「棄台論」的爭議。

米爾斯海默為何總能語出驚人？他的理論究竟在說什麼？他對台灣的真實立場又是什麼？《風傳媒》整理歷年報導、專訪、評論與書評，帶你一次看懂米爾斯海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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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爾斯海默常見問題（FAQ）
米爾斯海默是誰？
約翰・米爾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是美國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西點軍校出身，以「攻勢現實主義」理論聞名，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國際關係學者之一。
什麼是攻勢現實主義？
攻勢現實主義認為，國際體系沒有最高權威、國家無法確定他國意圖，因此大國會不斷追求權力最大化，目標是成為區域霸主並阻止對手崛起。
《大國政治的悲劇》在講什麼？
這本2001年出版的書提出攻勢現實主義，主張即使沒有國家想要戰爭，體系結構仍會推動大國走向衝突。書中也預測中國不可能和平崛起。
米爾斯海默真的預言了俄烏戰爭嗎？
他在2014年與2015年就警告北約東擴將引發俄羅斯對烏克蘭用兵，後來一語成讖。但他對戰爭細節的判斷不全準確，「西方應負責」的說法也極具爭議。
米爾斯海默主張放棄台灣嗎？
他的〈向台灣說再見〉常被解讀為「棄台論」，但他2022年接受《風傳媒》專訪時澄清：「我一直主張，美國應該保衛台灣。」他同時警告台灣不要宣布獨立。
米爾斯海默認為中國會攻打台灣嗎？
他2026年表示，中國未來10年入侵台灣的機率很低，因為兩棲登陸太難、解放軍缺乏實戰經驗，而且美國可能介入。唯一例外是台灣宣布獨立。
米爾斯海默有哪些著作？
代表作包括《大國政治的悲劇》（2001）、《以色列遊說集團與美國外交政策》（2007）、《領導者為什麼說謊》（2011）、《大幻象》（2018）與《國家如何思考》（2023）。

米爾斯海默是誰？從西點軍校到芝加哥大學

米爾斯海默1947年生於紐約，17歲從軍，後來進入西點軍校就讀，畢業後在美國空軍服役5年。退伍後他轉入學術界，在康乃爾大學取得政治學博士，1982年起任教於芝加哥大學至今。

軍人出身的背景，讓他始終從「權力」與「生存」的角度看待國際政治，而不是從價值與道德出發（對於自由主義的國際政治道德觀的完整批判可見《大幻象》）。他的主要著作包括：

年份	書名	重點
2001	《大國政治的悲劇》（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	提出「攻勢現實主義」，奠定學術地位
2007	《以色列遊說集團與美國外交政策》（The Israel Lobby and U.S. Foreign Policy，與華特合著）	批評親以色列遊說團體左右美國中東政策
2011	《領導者為什麼說謊》（Why Leaders Lie）	分析國際政治中的說謊行為
2018	《大幻象：自由主義之夢與國際政治現實》（The Great Delusion）	批判美國的「自由主義霸權」外交
2023	《國家如何思考：外交政策的理性》（How States Think，與羅薩托合著）	提出「國家理性」概念

近年他透過Podcast、YouTube訪談與演講累積大量網路聲量，影響力早已超出學術圈。他對俄烏、台海與中東的評論，常常一出口就在全球社群上引發激烈辯論。（相關報導：圖解》台灣10年內不會被武力統一？美國重量級學者米爾斯海默說話了，「3件事」讓北京不敢打！｜更多文章）

什麼是攻勢現實主義？一次看懂《大國政治的悲劇》

米爾斯海默在2001年出版的《大國政治的悲劇》中提出「攻勢現實主義」（offensive realism），這本書至今仍是國際關係現實主義的必讀經典。它的邏輯可以拆成幾個預設：

國際體系是無政府狀態：國家之上沒有最高權威，出了事沒有「911」可以打，這類似霍布斯所說的「自然狀態」，也可以說是一種「無政府狀態」。
無法確定他國意圖：國際社會的現實是—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變成敵人，國家只能做最壞打算。
生存是最高目標：保護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變得強大，盡可能擁有更多權力。
權力極大化與區域霸權：大國會追求成為所在區域的霸主，同時阻止其他區域出現同級對手。

這就是「攻勢」一詞的由來。與華爾茲的「守勢現實主義」認為國家追求「足夠的安全」就好不同（因此外交政策以防守自保為主），米爾斯海默認為大國永遠不會滿足，因為權力永遠不嫌多。美國自己歷史也可以證明此事：美國先稱霸西半球，再在兩次世界大戰與冷戰中相繼阻止德國、日本與蘇聯稱霸歐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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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中國，他的結論直白而冷酷。他曾說「如果我是中國，我會想要如同美國統治西半球那樣統治亞洲。如果他們不這樣做，那就太蠢了」（李忠謙專欄）。也因此，他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斷言「中國不可能和平崛起」，美中之間必然爆發激烈的安全競爭，書名中的「悲劇」也由此而出：即使沒有人想要戰爭，體系結構仍會推著大國走向衝突。

延伸閱讀：中國經濟十年內若超越美國，「大國政治的悲劇」會否重演？

《大幻象》：為何美國的「自由主義霸權」注定失敗

2018年的《大幻象：自由主義之夢與國際政治現實》是米爾斯海默近年的重要著作，矛頭直指冷戰後美國的外交主軸。他認為，美國歷屆政府試圖用武力與制度在全球推廣民主，這種「自由主義霸權」注定失敗。

關鍵在於「國族主義」。他主張國族主義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政治意識形態，大多數人更關心自己同胞的權利，而不是其他國度的個人權利。美式民主對其他國家而言是外來的，注定遭遇巨大阻力。他也批評，推行此策略的國家最後容易捲入永無止境的戰爭，甚至反過來威脅本國的自由。

米爾斯海默的學生、台北醫學大學教授張國城提醒台灣讀者思考三個問題：美國若放棄自由主義霸權，是否仍會支持台灣？美國若不放棄，對台灣又有何影響？台灣是否存在足以抵抗外來干預的國族主義？對第一個問題，米爾斯海默在書中寫道：「美國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採取現實主義的外交政策，才能防止中國成為亞洲的區域霸權。」張國城的解讀是，支援台灣從現實主義角度一樣說得通（張國城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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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烏戰爭預言家？「西方應為烏克蘭危機負責」

米爾斯海默被稱為「俄烏戰爭預言家」，是因為他早在2014年就公開警告，北約東擴將把烏克蘭推向災難。他對這場戰爭的判斷，可以整理成以下時間軸：（相關報導：圖解》台灣10年內不會被武力統一？美國重量級學者米爾斯海默說話了，「3件事」讓北京不敢打！｜更多文章）

時間	米爾斯海默的主張
1993年	在《外交事務》主張烏克蘭應保留核武嚇阻力，否則將持續面對俄羅斯威脅
2014年	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後，發表〈為何烏克蘭危機是西方的錯〉，主張應讓烏克蘭成為「繁榮但中立」的緩衝國
2015年	芝加哥大學演講預言北約東擴將引發俄羅斯用兵，影片觀看次數近三千萬
2022年3月	接受《紐約客》專訪，將危機根源追溯到2008年北約布加勒斯特峰會；判斷普京不打算征服整個烏克蘭
2022年12月	接受《風傳媒》專訪，指烏克蘭尋求加入北約是「從根本上鑄成的大錯」，和談已無望
2024年	斷言「烏克蘭已經輸了」，戰爭進入消耗戰，俄軍在砲兵上擁有10比1優勢

米爾斯海默的核心論點是：烏克蘭是俄羅斯的戰略緩衝，拿破崙、德意志帝國與納粹都曾穿越這片平原進攻俄國。他也用「門羅主義」類比：美國同樣不會容許遠方強權在西半球部署軍力。他在《風傳媒》專訪中表示：「烏克蘭領導人本應做的是推開西方，努力建立一個對俄羅斯不構成威脅的中立烏克蘭，但他們沒有這樣做。」

但「預言家」的稱號並非沒有爭議。他正確預見了戰爭的風險，但2022年初他也認為普京的目標只是頓巴斯與親俄政府，而俄軍開戰初期其實試圖進攻基輔。

更大的爭議在於「責任」：米爾斯海默的說法與克里姆林宮宣傳高度重疊，批評者認為他忽略了烏克蘭人自己想加入西方的意願。他在《國家如何思考》中主張普京發動的「預防性戰爭」是「理性」的，並強調「錯誤」與「理性」是兩回事，也讓不少人難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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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爾斯海默看台灣：從〈向台灣說再見〉到「美國會保衛台灣」

米爾斯海默對台灣的看法經歷過明顯轉變。他從2014年「美國未必保得住台灣」，轉為2022年後「美國一定會保衛台灣」，但始終不變的是警告台灣不要宣布獨立。

2014年：〈向台灣說再見〉引發「棄台論」爭議

米爾斯海默在美國《國家利益》雜誌發表〈Say Goodbye to Taiwan〉，2018年該刊再度刊出時更改題為〈台灣安息吧？〉（RIP Taiwan?）。他認為只要中國持續崛起，地理上的接近使中國在台海的軍力投射必勝過美國，台灣與中國的經貿往來形同「養虎為患」。他甚至提到，一旦中國成為超級大國，台灣接受「香港戰略」可能最有意義。不過米爾斯海默在同一篇文章也表示，對台灣最好的局面，是維持「事實上的獨立」。

2022年：「我不曾主張放棄台灣！」

米爾斯海默接受《風傳媒》專訪時澄清，《國家利益》的標題「歪曲了我的論述」。他說：「我一直主張，美國應該保衛台灣。讓台灣不受中國併吞才符合美國的利益。」他指出台灣位於第一島鏈核心，又是全球半導體重鎮，美中都不會放手，而「台灣不能保持中立，只能選擇站哪一邊」。他也建議台灣緊密靠攏美國，同時避免明示或暗示走向獨立。

2026年：「中國10年內不會入侵台灣」

米爾斯海默在個人影音頻道分析，中國未來10年入侵台灣的機率非常低，理由有三：

兩棲登陸太難：部隊跨越台灣海峽時暴露在水面上，極易成為攻擊目標。
解放軍缺乏實戰經驗：中國軍隊自1979年以來就沒有打過仗。
美國可能介入：數以萬計的無人機與美國潛艇將重創登陸部隊，台美日的實力足以讓北京即使獲勝也是「慘勝」。

但他也強調一個例外：台灣若宣布獨立，中國一定會動武；美國若察覺任何跡象，也會「以極其強硬的方式對台灣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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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報導：圖解》台灣10年內不會被武力統一？美國重量級學者米爾斯海默說話了，「3件事」讓北京不敢打！｜更多文章）

主張圍堵中國，為何在北京爆紅？

米爾斯海默一向主張美國應全力遏制中國崛起，卻在中國知識圈極受歡迎。2024年10月他造訪中國人民大學與北京清華大學，場場座無虛席，與「道義現實主義」學者閻學通的辯論吸引超過400名觀眾，在北京颳起一陣「米爾斯海默旋風」。

他的對華主張其實十分一致：美國在冷戰結束後仍幫助中國經濟發展，是「嚴重的戰略失誤」，等於替自己創造了旗鼓相當的對手。他甚至建議美國「聯俄制中」，認為北約東擴與烏克蘭政策把俄羅斯推向北京的懷抱。

那他為何在中國爆紅？台大政治系教授張登及分析了兩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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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小人勝過偽君子」：他不從人權、西藏、新疆等自由主義道德立場批評中國，反而日常批判美國的雙重標準與對以色列的支持。
把中國當成「一號人物」：他主張美國制衡中國，等於認真肯定中國有與美國一爭高下的大國地位。

他一句「如果我是中國，美國已經被趕出亞洲了」的訪談標題，也在中國網路廣為流傳。2026年初，他更認為川普讓「美帝重現人間」反而「對中國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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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遊說與伊朗戰爭：「美國注定打不贏」

米爾斯海默與哈佛大學教授華特（Stephen Walt）於2007年合著《以色列遊說集團與美國外交政策》，主張親以色列遊說團體讓美國的中東政策偏離自身利益，當年引發巨大爭議。這個論點在2026年美伊戰爭中再度成為焦點。

2026年2月28日美以聯軍發動「史詩之怒行動」後，米爾斯海默密集受訪，主要論點包括：

美國不可能贏：美國的目標是政權更迭，伊朗只要生存下來就算贏；即使政權倒台，繼任者也不會親美（美國不可能贏下伊朗戰爭，中國人正在暗自竊喜）。
以色列掌握方向盤：以色列曾在2024年兩度試圖把拜登政府拖入戰爭未果，川普去年起則兩度直接轟炸伊朗本土。
重演越戰：他把川普比做越戰時期的詹森，明知打不贏又無法承受戰敗的政治代價（美國在伊朗重演越戰的失敗）。
中國是最大贏家：美國同時被烏克蘭與中東牽制，彈藥快速消耗，又缺乏足夠的製造業基礎來補充。

對台灣來說，這些警告並非隨口說說。美伊戰爭導致華盛頓號航空母艦從西太平洋調往中東，薩德與愛國者飛彈也從日韓抽調。米爾斯海默強調「地緣政治的能量守恆」：美國在中東的每一分沉沒成本，都會削弱對中國的威懾。

延伸閱讀：

米爾斯海默的預言總是對的嗎？四大爭議

米爾斯海默名滿天下，謗亦隨之。他不從自由主義道德觀看待國際事務，而從冷酷的利害計算推導，也因此招來以下幾種主要批評：

爭議	批評者的說法
替普京背書	他的俄烏論述與克里姆林宮宣傳高度一致，把烏克蘭當成大國棋局的棋子，忽略烏克蘭人自己想加入西方的意願（《紐約客》專訪中的質疑）
預測不全然準確	2022年初他判斷普京不想拿下基輔；對台灣的看法也在短短幾年內從「不見得保得住」轉為「美國會為台灣而戰」（李忠謙專欄）
「理性國家」假設太強	攻勢現實主義假設國家會理性最大化生存前景，忽略內政、經濟數字與統治集團利益（林繼周觀點）
低估民主推廣的成果	韓戰是自由主義霸權成功的反例；二戰後民主化的國家，從未以挑戰美國安全為國策（張國城專文）

對台灣讀者最重要的提醒是：米爾斯海默始終站在國家利益的立場出謀劃策，因此台灣對美國的價值會隨著權力平衡變化而調整。他的分析可以幫助我們看清大國算計，卻不能替台灣回答「我們到底要什麼、又願意付出何種代價」。（相關報導：圖解》台灣10年內不會被武力統一？美國重量級學者米爾斯海默說話了，「3件事」讓北京不敢打！｜更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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