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當川普讓美帝重現人間，米爾斯海默為何認為「對中國是好事」

「雖然從川普總統在2016年競選期間的時間點，可以看出他認為自由主義霸權失敗的很慘，並且期望拋棄裡頭的一些重大戰略，但在本書完成的時間點，很難判斷他的外交政策會是什麼模樣。其次，有鑑於中國的崛起和俄國捲土重來使得強權政治又再度回歸檯面，我們可以合理認為，就算現實主義在國內會受到相當程度的抗拒，川普終究得選擇以此為基礎規劃戰略。」

2019年，約翰・米爾斯海默，《大幻象》第一章

作爲國際關係理論的攻勢現實主義宗師，芝加哥大學教授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主張自由主義並不適合作為國際政治的指導理論，因為事實證明（至少他這麼認為），抱持自由主義戰略（竭盡所能讓更多國家走向自由民主、提倡開放的國際經濟、建立各種國際體制）的霸權，只會把局面弄得一團糟，只有國族主義（重視自決）與現實主義（考慮國家生存、講究權力平衡），才是思考外交政策時的真正依歸。

話雖如此，但米爾斯海默認為美國政府總是擁抱自由主義霸權，從威爾遜、小羅斯福、雷根到小布希皆然，而這正是美國不斷陷入戰爭泥淖、無法緩解國際衝突、甚至加重核擴散與恐怖主義的問題核心。所以他在7年前寫就了《大幻象：自由主義之夢與國際政治現實》一書，試圖論證與說服美國政府轉向，而他也對川普執政有所期待。7年過去，川普已經第二度入主白宮，深諳華府權力結構的他，這回用的都是「自己人」，他自然也能更為大開大闔——轟炸伊朗、揮師委內瑞拉、準備併吞格陵蘭。

但這就是米爾斯海默期待的現實主義時刻嗎？美國因此能夠改善自己的國際處境與生存危機嗎？米爾斯海默在最近的訪談中，直言川普並非現實主義信徒，而是「《德州電鋸殺人狂》之類的角色」，川普政府的所作所為，與其說是現實主義（或者媒體最近經常提及的門羅主義），不如說是完全拋棄自由主義偽裝、甚至毫不掩飾動機的帝國主義與新殖民主義強權，美國在國際上的處境、與中國的競爭，恐怕也都會落入更為不利的境地。

美國在西半球的行動常以「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作為框架，這次在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也常被稱為「門羅主義」的體現。但米爾斯海默指出，門羅主義的定義是「防止任何遙遠的強權（無論是過去的德意志帝國、納粹德國，還是今日的中國），在西半球與他國建立軍事同盟或部署軍事力量」，當前無論中俄都對西半球沒有構成任何實質性的軍事威脅，也無意在委內瑞拉建立軍事聯盟，因此美國的行動理念，並非出於大國競爭考量的門羅主義。

米爾斯海默認為，美軍用兵委內瑞拉、抓走總統馬杜洛，其實是「赤裸裸的帝國主義」（blatant imperialism）或「新殖民主義」（neo-colonialism）的經典案例。因為川普毫不諱言地表示，其首要關切是控制委內瑞拉的石油，甚至宣稱這些石油「是我們的石油」（that's our oil）。這種公然將他國資源視為己有的態度，正是帝國主義的鮮明特徵。 （相關報導： 台美關稅談判近尾聲，關稅可望降至15%！《紐時》揭露交換條件：台積電投資美國再加碼，至少增建五座半導體廠 ｜ 更多文章 ）

米爾斯海默指出，川普的風格如同「德州電鋸殺人狂」（Texas Chainsaw Massacre kind of guy），行為意圖讓人一目了然。他的直白語言使其行動顯得格外蠻橫無理，而且完全不屑抬出任何外交辭令塗脂抹粉，這正是他與歷任美國總統最大的不同之處：冷戰時期美國政府也在中南美洲秘密推翻左翼政府、支持軍事政變，但都以自由主義言辭掩蓋行為，強調反共、捍衛民主價值；如今川普在擄走委內瑞拉總統後，更公開脅迫繼任者聽命，宣稱「石油是我們的」、「我們要接管委內瑞拉」。

當美國不加遮掩地展現出「我們搶得到的，就是我們的」的帝國霸權邏輯、完全扯掉了自由主義的遮羞布，衝擊的當然不僅是獨裁者馬杜洛的權柄，也包括整個國際秩序的舊平衡。尤其美國政府對於以色列在加薩走廊種族滅絕的支援，更是「對自由秩序的致命一擊」。當自由陣營親手掏空自己的道德根基，國際政治只剩赤裸的實力與謊言。

如果說委內瑞拉讓新帝國主義小試身手，格陵蘭則象徵川普野心的延伸。米爾斯海默判斷，美國可能在川普任內「奪取」這座位於北極航道的全球第一大島。軟弱的歐洲為了維繫北約與美軍駐歐地位，不惜對川普卑躬屈膝，然而討好暴君從來無法換取安全，只會換來更深的羞辱。跨大西洋關係乃至整個北大西洋公約都將受到重創。

無論是委內瑞拉的危機、或者格陵蘭的潛在威脅，在米爾斯海默看來都是更深層次、不可逆轉的全球權力轉移的徵兆，由美國主導的自由主義秩序恐怕就此終結，一個更加赤裸裸、以實力為準則的帝國主義時代正在登場。​

米爾斯海默認為，「西方」這個概念眼下正逐漸解體。當美國的戰略支點從歐洲轉往亞洲，東亞的重要性取代了北大西洋，歐洲淪為帝國撤退路途上的背景板。尤其當烏克蘭即將戰敗，一場甩鍋大賽就要登場，當美歐互相指責、雙方裂痕擴大，北約的內涵早已掏空，無論川普會不會動手併吞格陵蘭，恐怕「歐洲」這個整體概念也將瓦解，回歸為彼此猜疑的分散國家。

對俄羅斯而言，美國在拉美的冒險意外使其得到「喘息」機會。​米爾斯海默指出，俄方深知「美國若陷於委內瑞拉泥沼，便無暇東顧」。雖然美國在烏克蘭戰爭中屢屢踩上莫斯科的紅線，但俄羅斯依舊保持克制，選擇「專注烏克蘭」，米爾斯海默認為這是冷酷卻理智的選擇。因為只要擊敗烏克蘭，就意味歐洲安全體系的崩潰，北約也難掩歐洲戰略自主的失能。

至於對中國來說，米爾斯海默不認為北京會對委內瑞拉問題做出衝動反應——因為中國懂得門羅主義的紅線——北京只會跟拉美國家進行經濟合作，絕不會在西半球建立軍事同盟。尤其美國如果陷入南方的帝國泥沼，這對中國來說反而是好消息，因為這會顯著拖累美國「亞洲再平衡」的步調，讓北京有更長時間鞏固優勢。不過米爾斯海默依舊認為台灣是東亞的衝突熱點，畢竟中國認為台灣是其神聖不可分割的領土，但美國、日本及東亞其他國家都不希望中國收回台灣。

無論川普是「門羅主義」還是「帝國主義」，過去曾在國務院擔任中國事務幕僚、目前在華府智庫大西洋理事會任職的梅蘭妮・哈特（Melanie Hart）也認為，美國目前在拉丁美洲的積極舉措，​最終可能讓中國受益。因為多年來中國已對委內瑞拉投入大筆資金，卻始終扶不起這個失敗國家的石油產業，如今川普把馬杜洛抓走，反而讓中國得以趁機甩鍋（反正「以油抵債」讓中國已經不算虧本），將委內瑞拉未來任何問題都歸咎於美國，同時將華府塑造成不可靠的霸權。

對於美帝重現世間，米爾斯海默認為除了單極支配的世界已成昨日黃花，多極世界也代表制度的分裂，包括聯合國癱瘓、世界貿易組織崩解。當「自由秩序」變成過去式，美中各自打造的「有限秩序」也將取而代之：一邊是華府主導的舊西方，一邊是北京推動的「一帶一路」、金磚體系與亞投行。當全球合作消退、區域秩序崛起，舊世界的「共治」被新時代的「競治」取代，歐洲則會走向一個孤獨的未來——在失去美國這個最重要盟友的情況下，獨自面對一個因烏克蘭戰爭而憤怒的俄羅斯。 （相關報導： 台美關稅談判近尾聲，關稅可望降至15%！《紐時》揭露交換條件：台積電投資美國再加碼，至少增建五座半導體廠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