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馬太鞍洪災周年7》把田種回來　光復小農自救的一年

阿福蹲在太巴塱的田邊，用手比著人工插秧的距離。這塊田面積不大，機器未必進得去，插秧、除草都得靠人。他算過成本，也知道收成很難支付全部人工，仍想把田留下來。這片稻田的意義早已超過農業產值，他說：「它是文化的價值。」對他而言，種稻保存的是部落和土地相處的方法。

阿福（林清福）曾任海軍士官長，退伍後回到家鄉、馬太鞍溪南岸的太巴塱與阿福嫂一起務農。他在兩個地方種水稻，土地都向人承租，其中約兩分地被洪水帶來的泥沙覆蓋，厚度接近一公尺。水退後，他沒有等完整方案落地，自己租怪手刮除表層、撿出漂流物，再把田推平。田的形狀回來了，土壤還沒有恢復；接下來要客土、培土、翻耕，等排水和地力慢慢回來。

他的精米機價值80多萬元，泡水之後機器壞了，災後補助約10萬元。農機、種苗、倉儲、已投入的人工與停耕期間的收入，很難由單一補助項目完整填補。

阿福想起923馬太鞍堰塞湖潰堤當晚，他與夥伴第一時間就衝到光復災區送水送物資的情景，當時因為水太大，他們10幾個人一度被困在車內情況危急，所幸最後安全脫困。他回憶起當時從台灣各地趕來光復鏟泥、送物資、捐設備、協助整地的人，他說：「這就是台灣最美的力量，台灣最美的就是人。」

許多朋友也在背後支持他和阿福嫂繼續整理農地。善意讓人撐過最急的時候，復耕最後仍得一寸一寸做回來。

馬太鞍溪北岸的謝清波面對另一種壓力。

他從台北移居花蓮萬榮，一共租下約14甲土地種黃豆、黑豆等雜糧，土地背後牽涉約200名地主。

923以及11月的兩次洪水前後造成約7甲受災，部分作物泡水，灌排與道路也被破壞。他回憶923那天，第二波洪水來時，他把四輪傳動車開上約一公尺高的田埂，水勢「差不多一層樓，用撲的」，他人在車上受困三十多個小時才獲救。

災前反覆出現的警報，讓他和許多居民逐漸麻痺。他用一句「反正『狼來了』，結果狼真的來了」形容當時心情。

災後，另一種催促從電話裡湧來。地主擔心土地責任、後續補償與徵收權益，有時一天打十幾通電話要求解除租約。對地主來說，受災土地可以等待補償；對承租農民來說，一紙解約同時切斷已投入的整地、種苗、設備與下一季收入。

謝清波說，一般農地每公頃年租約五、六萬元，條件較好的地甚至要十幾萬元。花蓮許多地主年長或住在外地，把土地交給真正下田的人；災害一來，所有權人掌握補償與租約，耕作者承受農損和失業。他把這個矛盾說得很直接：「有地的人不耕作，耕作的人沒有地。」

租地農民還可能在補助制度裡遇到證明問題。部分農損、休耕或土地補償依所有權和登記資料認定，承租人若沒有完整契約或單據，便難以證明實際投入。

謝清波提到，有果農的果樹受損後僅能領兩千多元補助，申請相關證明卻花了三千多元。真正耕作的人拿不到足以繼續生產的支持，補助即使核發，也可能先落到土地所有人手中。 （相關報導： 馬太鞍洪災周年1》洪水退了，沙塵來了！鏟子超人離開後：便橋已通，光復仍在過河 ｜ 更多文章 ）

洪災造成近400公頃農田遭掩埋，各地受損程度不同。淤積較薄的田，可以清除雜物、混拌原土，再施用有機質肥料或資材調整土壤；覆土接近或超過1公尺的重災區，清除成本可能高於短期產值，農民只能申請專案休耕、尋找異地耕作，或等待整體治理。

洪水帶來的細粉土酸鹼值約8.3，偏鹼、緊實，短期內不利耕作。雖然農業部後續提供有機質肥料、土壤改良資材與機械翻耕等補助，農民仍得先確認資格、墊付款項，再找機具與工班進場。田區排水若尚未恢復，資材買回來也無法立刻解決問題。

另外，農民申請多項補助還得透過農會系統。受訪小農不敢輕易得罪農會，因為個人往往無法直接提出計畫；收成之後，農會卻未必統一收購，有些產品只能寄賣，農民還要負擔運費。災後最需要穩定通路時，小農一面搶救土地，一面自己找客人，復耕與銷售的風險都落在同一個人身上。

小農「看天吃飯」的不穩定，讓過去經常身處國際災難的第一線、創立米田共享永續農業生產合作社的謝景貴決定伸出援手，他串聯基金會等企業資源，希望把協助送到農民真正缺的地方。有人需要小型耕耘機，有人需要種子、肥料、包裝或通路，也有人眼前最急的是讓企業持續採購。一次捐贈可以應急，農業復原卻要跨過好幾個耕季；企業若能維持採購，農民才敢投入下一期作。

阿福與謝清波都沒有坐著等救濟。他們查看農機、挖排水、刮泥、翻土，在別人土地上繼續設法耕作。兩人的共同困境也由此浮現：農民投入最多心力的生產工具，並不在自己名下。土地一旦徵收、休耕或被地主收回，農民失去的不只是一季作物，還包括多年建立的灌排、土壤、通路與生活。

所謂自立自強，需要一塊可以站立的土地。承租農戶能否取得補助、租約在災後如何保障、地主補償與耕作者損失如何分開計算、是否有台糖或公有農地可供異地耕作，都是復原政策必須回答的問題。若制度只看土地所有權，最努力把田種回來的人反而最容易被排除。 （相關報導： 馬太鞍洪災周年1》洪水退了，沙塵來了！鏟子超人離開後：便橋已通，光復仍在過河 ｜ 更多文章 ）

一年後，有些農地已重新長出作物，另一些仍覆著灰白粉土。阿福守的是太巴塱的稻作文化，謝清波守的是14甲租地背後的生計。他們的韌性讓土地還有重新生產的可能；能不能繼續種下去，仍取決於政府是否願意把真正耕作的人放進補助、租賃與復耕制度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