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太鞍溪上游,至今還有超過2億立方公尺的鬆軟土砂,只要一下大雨就讓下游居民忐忑不安。
其實馬太鞍溪上游至今也仍留著3部大型怪手。它們原本進山處理堰塞湖,沿著溪床走了一整天,再一段一段往壩體推進。
馬太鞍溪上游崩塌處有三部怪手遭土石掩埋
工程後來遭逢崩塌,6部怪手中有3部被土石掩埋,另外3部來不及撤出,只能留在山裡。每過幾天,就需要有人上山發動怪手引擎並加以加油及保養,3部在山上的怪手,等待的是下一次需要動工的時刻。
黃正賢,大家都稱他「賢哥」,談起這段過程,語氣像在描述一條熟悉的山路。
他是玉里小農、主要是種植蕎麥,也是東台灣搜救隊總指揮。他笑說,農夫不好當有時忙了大半年,種蕎麥的收入常常比請人來收割蕎麥還少。
但是如果在東部有人在林道失蹤、跌進峽谷,或被溪水沖進高落差地形,身為搜救隊總指揮的他就得出任務,他帶領的團隊人員便得綁著繩索下降,把人固定後再拉回安全處。
馬太鞍溪堰塞湖形成後,他協調兩路人員進入上游,後來也親自走進崩塌區,協助怪手司機與相關人員進出。
馬太鞍溪上游長達1公里崩塌現場。(黃正賢提供)
這支民間搜救隊起初沒有宏大的成立故事。黃正賢說,他們原本只是喜歡探險、溯溪和走山的人,後來陸續受到失蹤者家屬與消防單位拜託,才把戶外技術轉為搜救能力。山難一次次找上門,他們也一次次訓練,從玩家成為別人在山裡最需要的帶路者。
一公里山壁崩塌 進山一趟要八九天 林保署護管員熟悉轄區與林道,消防人員掌握救援技術,真正進入深山時,兩套能力缺一不可。近年林保署人員持續參加東台灣搜救隊訓練;馬太鞍溪上游出現異常後,這層合作關係也讓黃正賢成為協調進山的重要角色。
最初進入堰塞湖區的路線分成兩路,其中一線沿光復林道及傳統路徑前進。道路中斷、邊坡破碎,部分路段必須垂降,最早一趟往返預估需要八、九天。第一次調查時,黃正賢留在外部負責兩線協調;第二次天候較穩定、路線也逐步整理後,他才親自走進上游。
路中斷、邊坡破碎,部分路段必須垂降,險象環生。(黃正賢提供)
抵達現場後,他看見的規模遠超過一般堰塞湖。眼前是一整片山壁滑落,延伸超過一公里,遠超過一般小型堵塞的尺度。壩體寬、崩積範圍長,水與土石被困在上游,也使外部常見的炸除或人工開挖方案變得極為危險。機具與人員若站在壩體下方作業,上游蓄水一旦突然釋放,幾乎沒有撤離時間。
6部怪手走進溪谷,3部被埋、3部留在山上 堰塞湖在923潰堤、天候進入較穩定的季節後,工程單位才嘗試讓大型怪手從溪床進山。怪手走得慢,遇到崩塌地就得邊挖邊開路;抵達崩積區後,距離壩頂仍有一段艱難路程。黃正賢回憶,前後共有6部怪手進入,其中3部遭流動土砂掩埋,所幸操作人員及時撤離。
另外3部怪手留在上游。工程人員得定期進去加油、發動與保養,確保機具在緊急狀況下還能使用。曾有施工人員因路線再度中斷,由直升機撤出;搜救隊也曾以關節車沿溪谷進入,協助把司機送回機具所在位置。
人類有能力把數十噸機具送進深山,卻仍無法要求山壁停止滑動。每一次進場,都要在天候、流沙、崩塌與救援能力之間重新計算。
提前半小時知道會潰,沒人知道洪水會這麼大 去年923堰塞湖潰決當天,監測已發出迫近危險的訊號。黃正賢說,中午前後,他們已從上游監測資訊判斷,壩體可能只剩半小時到一小時。他們知道水快要下來,卻沒有預料到洪流進入光復後會造成如此巨大的傷亡與破壞。
「大家知道會崩,可是沒有人想到後果那麼大。」黃正賢說,台灣山區不時出現堰塞湖,許多湖體規模較小,形成後不久便自然溢流。過往經驗讓人以為,這次也只是另一座會自行排水的堰塞湖。
還沒潰堤時的馬太鞍堰塞湖。(黃正賢提供)
馬太鞍溪上游超過1公里的崩塌、龐大蓄水與河道地形疊加在一起,最後形成地方經驗無法想像的洪流。
預警因此面臨最難的一道關卡:資訊已經抵達,人是否相信它足以威脅自己。居民在這裡生活超過百年,看過颱風、大水與溪流暴漲,卻沒有人看過相同規模的泥流。對熟悉河川的人而言,「以前都沒有這麼嚴重」有時會成為留下來的理由。
河床一直升高,光復市區卻不會跟著長高 黃正賢認為,理解光復的風險,必須先理解馬太鞍溪是一條長年輸送巨量土砂的河。上游地質容易崩塌,砂石數十年、上百年往下游搬運;聚落形成後,兩岸築起堤防,土石被限制在河道內,河床便持續墊高。
光復市區是馬太鞍溪古河道,以前是沼澤區,但100多年前光復建城之後,高度不會隨河床一起上升。房屋、道路與鐵路建成後,能做的往往只有加高或加固堤防,久而久之,溪床接近甚至高過兩側聚落,形成懸河。洪水留在堤內時看似安全,一旦越堤、潰堤或沿缺口改道,水便會朝較低的市區與農田傾瀉。
這也說明馬太鞍溪與萬里溪的差異。黃正賢觀察,萬里溪河道較曲折,沿途有較多轉折可以消耗能量,與人口密集區也有較大距離;馬太鞍溪流路較直接,上游又長期崩蝕,土砂更容易一路推向光復。兩條河都可能形成堰塞湖,進入聚落的風險卻不能使用同一把尺衡量。
山沒有百年一遇的時鐘 黃正賢說,山崩跟地震不一樣,地震有能量釋放、「百年一遇」的時間表,但是山崩沒有,地震或豪雨都會提高崩塌機率,真正決定山壁何時失去支撐的,還包括岩層、含水量、裂隙與長期沖刷。「人沒辦法預測山什麼時候要崩!」
他形容,這像一個無法預知何時停下的輪盤:「也可能三、五年一次,也可能一百年;也許今天來,明天還會來。」
因此,災後若只討論堤防高度,仍不足以掌握整條河的變化。上游山壁是否持續崩落、河床累積多少土砂、下一場大雨會把多少土往下搬、流路是否轉向,這些資料都必須長期更新。堰塞湖消退,只代表一個水體暫時解除;孕育下一次災害的地形仍在變動。
監測做得到,最難的是讓人願意跑 他說,馬太鞍溪帶給台灣最直接的教訓有兩個:如今居民聽到堰塞湖會跑,公部門面對新生堰塞湖也會更積極。這些改變來自十九條人命與五名失聯者留下的代價。下一步仍要讓警報說清楚危險可能何時抵達、影響哪些地方,以及居民必須往哪裡撤。
只告訴人們「山上有一座堰塞湖」,很難跨過經驗與僥倖形成的心理門檻。
走進山裡,先學會讀懂風險 即使長年處理山難,黃正賢沒有把花蓮的山視為只能封閉的危險地帶。他仍談溪降、林道、部落尋根,以及在專業帶領下進入山區的可能。
馬太鞍溪上游至今仍有地質人員、護管員與尋根隊伍進出;這些行動若有路線分級、天候管制、專業嚮導與救援整備,也能成為地方重新發展山林體驗與文化旅遊的基礎。
馬太鞍溪上游至今仍有地質人員、護管員與尋根隊伍進出。(黃正賢提供)
前提是人必須先學會讀懂山。知道哪一段溪谷有高落差,哪一面山壁仍在移動,雨量到什麼程度就該回頭,也知道警報響起時,撤離本身就是山區生活的一部分。觀光可以帶人重新認識馬太鞍的自然與部落歷史,卻不能把災害現場包裝成沒有代價的奇景。
採訪接近尾聲,黃正賢手機裡仍留著2024年發生的0403花蓮地震時進入太魯閣峽谷救災的照片:灰白色充滿粉塵的崩塌地、切開山谷的溪流,有危險的地方大家快跑,他卻前往救災。
那一次進入到強震之後崩塌、落石不斷的太魯閣峽谷,他與夥伴們救出了困在山洞的8個人。去年923馬太鞍溪潰堤,他也在第一時間從玉里跑到光復參與救災。
馬太鞍溪到現在都還在崩塌中,留在深山裡的3部怪手就像是暫時派駐在上游的守望者,提醒著下游的人,工程可以留在山裡,風險不能再被留到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