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比「川普會不會賣台」更值得問的問題

9月24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將再度走進白宮。

這場會晤距離11月3日美國期中選舉，僅有40天左右。對於面對共和黨多數席次保衛戰、避免執政下半場陷入跛腳的川普（Donald Trump）來說，這既是一場重塑大國博弈的戰略峰會，更是一場絕不能演砸的選前外交實境秀，但他打算怎麼面對中國與習近平呢？

川普9月2日在白宮宴請黨籍國會議員，前一刻還眉飛色舞地稱讚習近平是「極為傑出的人物」（an outstanding guy）；幾分鐘後他話鋒一轉，信誓旦旦承諾「百分之百」會跟大家一同奮戰到投票日。《路透》指出，包括延續關稅休兵、爭取中方大筆增購農產品與波音客機、確保稀土供應無虞，都是川普想要達到的目標，畢竟只要換回漂亮訂單，就能對選民交差。

然而任何交易都有對價，當北京握有市場規模、龐大採購力與稀土供應鏈等反制王牌，川普準備在天平的另一端押上些什麼？對台灣人而言，最擔心的莫過於自己成了談判桌上的籌碼。

目前台灣的煩惱，其實與川普第一任期給台灣社會留下的鮮明印象大相逕庭。

當年的川普高舉關稅大棒，更發動科技制裁，重擊華為、盯上TikTok。新冠疫情爆發後，更與北京全面撕破臉，「武漢病毒」、「中國病毒」的指控不一而足；白宮還核准了大筆對台軍售，顯著推升美台高層互訪。當年國際民調對川普的觀感幾乎是滿江紅，台灣是極少數偏好川普勝過拜登之處，彼時台灣看待川普的邏輯，大概就是「川普既然對北京強硬，當然也會力挺台灣」。

問題是，當川普在拜登之後重新當上白宮主人，他並未照本宣科複製舊戲碼。美聯社日前也不禁發問：昔日靠著痛擊中國崛起的白宮狂人，如今為何甘願替習近平鋪上紅地毯？

國際危機組織（ICG）的康明凱（Michael Kovrig）分析，川普與習近平展開極限施壓的槓桿競賽，最後卻是習近平占了上風。北京藉由管制關鍵礦物出口精準反制，加上川普同時在傳統盟邦間掀起貿易戰火，大幅消耗了美國協同印太與歐洲盟友抗中的戰略縱深。

當單邊手段的邊際效應遞減，川普也迅速回歸他的商人本能：交易。川普雖然沒有放棄競爭，9月4日依舊公開警告「誰贏得AI，誰就贏了」，顯然在AI的賽道不願對中國示弱；但是當他談及習近平，川普又說習近平是「極具風度的紳士」（a great gentleman）。中國在川普眼裡似乎仍是競爭者，但習近平卻成為了那個可以與之交易的人。9月18日，川普在白宮甚至主動「反省」，承認過去將對中關稅推升至145%「太高了、把他們傷得太重」，並且預告雙方將敲定「多項協議」。

所以川普變得「親中賣台」了嗎？ （相關報導： 《紐時》曝華府要求台官員「縮減訪美行程」　何瑞恩：川普絕不容許台灣阻礙對中布局 ｜ 更多文章 ）

今年5月的北京川習會後，福斯新聞（Fox News）在專訪川普時曾直接問道：與習近平會面後，台灣人民應該感到更安全，還是更不安全？川普連答兩次：「沒什麼差別（Neutral）。」當福斯追問美方政策是否改變，川普於是斬釘截鐵回應：「沒有，什麼都沒變。」

但接下來川普的發言，肯定又讓台灣人感到不舒服。他先表態不樂見台灣尋求獨立，直言「我們卻要飛9500英里去打一場戰爭，我不希望這樣」。談及懸而未決的對台軍售，他毫不避諱地指出，是否批准將「取決於中國」、「坦白說，這對我們是一張非常好的談判籌碼（a very good negotiating chip）」。

緊接著川普又是「小偷論」的老調重彈，抱怨台灣「偷走美國的晶片產業」。在川普看來，台灣似乎不是什麼民主前哨或第一島鏈的關鍵防線，而是一張包括地理阻隔、軍售價值、半導體得失與美國利益的損益清單。目前等待白宮拍板、總值約14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案，也因此陷入實質停滯，美國無人機新創公司安杜里爾（Anduril）創辦人拉奇（Palmer Luckey）也公開證實，對台軍售的延宕，已直接波及該公司的在台業務。

在台灣的政治修辭中，「挺台」與「賣台」是一對極具煽動力的二分法，但這組概念要是以「非黑即白」的方式操作，恐怕也過於簡單粗暴，讓台灣陷入認知的誤區：彷彿只要白宮沒有跟北京簽署一紙出賣台灣的第四公報、沒有明白反對台灣獨立，川普就是還是那個最挺台灣的美國總統；反過來說，只要軍售繼續延宕，川普就是把台灣當成「棄子」。

然而「川習會」對台灣的傷害，不見得會如此直接，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兩極之間的灰色地帶：美國無需推翻《台灣關係法》或者簽署美中第四公報，只需調降願意為台灣承擔的邊際成本，台灣的安全地位恐怕就會亮起紅燈；美國無需直接叫停對台軍售，只需將批准期程與交付規模，轉化為向北京索價的籌碼，美國盟友就會開始懷疑華府的安全承諾；川普更無需否定戰略模糊，光是釋出「距離太遠、負擔太重、盟友占便宜」的政治訊號，習近平可能就會感到受用。

《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專欄作家克萊布崔（James Crabtree）指出，大國的嚇阻力量最脆弱的時刻，並非直接做出政治宣示，而是被對手察覺干預決心正在動搖。一旦北京研判美國介入台海的意願存在折扣空間，透過軍事冒險進行戰略測試的誘因就會快速飆升，這才是嚇阻機制的真正危機所在。真正值得觀察的，恐怕不是美國原有的對台政策有沒有改變，而是這些政策背後的條件是否正在出現變化。因此關鍵不是川普會不會做出具體的賣台舉動，而是川普有沒有繼續累積讓北京誤判的言行與決策。 （相關報導： 《紐時》曝華府要求台官員「縮減訪美行程」　何瑞恩：川普絕不容許台灣阻礙對中布局 ｜ 更多文章 ）

華府智庫對於9月24日登場的美中峰會，則有以下提醒：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甘思德（Scott Kennedy）認為，美中都需要穩定，但穩定不等於和解，尤其期中選舉逼近，川普沒有動機重新引爆全面貿易戰，但峰會的有限目標，也不足以化解美中結構性矛盾；布魯金斯研究所（Brookings Institution）的中國中心主任何瑞恩（Ryan Hass）則提醒，不要把川普與習近平的熱絡，誤會成北京相信競爭已經結束，畢竟中國仍把美中戰略競爭視為長期現實，只是在利用眼前的喘息空間強化自身位置。

新美國安全中心（CNAS）的基爾克里斯（Emily Kilcrease）與葛茲（Geoffrey Gertz）質問，美方在地緣經濟受挫後選擇妥協退讓，美中關係重返的所謂「戰略穩定」，那麼這份穩定的代價將由誰買單？兩人擔心華府為了換取經貿休兵，在北京對台軍事施壓的問題上採取容忍與克制，可能嚴重、甚至致命地削弱外界對美國領導力的信心。

美國外交關係協會（CFR）的蕭雪莉（Sherry Hsiao）則撰文力陳，美國人工智慧產業的全球領先優勢，深度錨定於台灣的半導體生態系；台海一旦生變，美國的科技霸權將首當其衝，直接威脅美國AI產業的未來。但問題在於：在川普的重商主義想法中，台美的半導體戰略綁定，能否抵禦短期貿易訂單與期中選舉的強烈誘惑？換句話說，台灣既是成本、也是利益；既涉及戰爭風險，也涉及半導體、供應鏈與美國對中競爭。

雖然川普總是口沒遮攔、張嘴就來，國務卿魯比歐（Marco Rubio）日前與日韓外長會晤時，依然重申維持台海和平穩定的承諾；以眾院美中戰略競爭特別委員會主席穆勒納爾（John Moolenaar）為首的鷹派議員，也公開警告白宮切莫削弱對台支持。川普政府內部的對中鷹派，乃至於國會山莊的抗中共識，顯然還在扮演制衡川普的重要角色，但這次「川習會」確實值得仔細觀察以下幾點：

其一，140億美元軍售的下落： 峰會結束後，卡關近半年的關鍵裝備究竟是迅速解凍通報國會，抑或繼續以行政流程為藉口，在今年剩餘兩次「川習會」之前繼續擱置？

其二，美方是否延續「不支持台獨」的傳統表述，維持「戰略模糊」的兩面壓制，還是為了經貿利益，對北京要求的「反對台獨」緩慢滑動，開始更清晰地壓制民進黨政府的統獨主張？

其三，經貿協議的潛在對價：當白宮帶回農產品大單、波音合約與稀土進口的北京承諾，美方在高階科技管控或台海巡弋力度上，是否同步出現實質性的退讓？ （相關報導： 《紐時》曝華府要求台官員「縮減訪美行程」　何瑞恩：川普絕不容許台灣阻礙對中布局 ｜ 更多文章 ）

川習會要是沒有出現一紙「賣台協議」，其實也不足以證明美國正在放棄台灣；但同樣地，也不足以證明一切和過去完全沒變。一筆對台軍售多拖半年；美國官員對台灣的態度出現變化；美國總統談到台灣問題時，一再提起9500英里的距離、戰爭成本、談判籌碼與晶片產業，這每一件事獨立來看，確實都談不上「美國賣台」；問題是，當這些細微的立場退卻朝著同一方向持續累積，川普衡量台灣的語言持續將地理、戰爭、軍售與半導體被換算成交易成本、具體價格與美國得失，難保北京不會得出最危險的結論：美國的嚇阻並非牢不可破，只要出價夠高，這條底線也可以被重新議價。